另一種更為詭異的存在,是曆史幻影。
它們並非實體,而是某些強烈或特殊的時空印記,在歸墟這種特殊環境下留下的“迴響”或“烙印”。
通常表現為一片突然變得“清晰”或“顏色不同”的區域。
就在楊十三郎側前方不遠處,灰幕突然如水波般盪漾開,顯露出一片模糊但激烈的戰鬥場景:數道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身影在星空中交錯,神通的光芒照亮破碎的星辰,怒吼與兵刃交擊聲隱約傳來。
那幻影隻持續了不到三息,便驟然收縮、扭曲,最終消失,留下那片區域的空間微微波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恢覆成普通的灰幕。
這幻影本身似乎冇有直接的物理殺傷力,但當楊十三郎的神識無意中過於靠近那片波動區域時,一股強烈到幾乎將他神魂撕裂的“戰意餘波”和“毀滅道韻”猛地衝擊而來!他悶哼一聲,七竅再次滲血,本就脆弱的神魂彷彿被重錘擊中,眼前發黑,差點直接暈厥過去。
他立刻切斷那縷神識,如同被燙傷般縮回,心中駭然。這還隻是餘波,若是被捲入幻影發生的“核心”……他不敢想象。
他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不僅要避開法則碎片,還要遠離任何看起來“異常”的區域。
然而,並非所有曆史幻影都充滿殺機。
在拖著殘軀,繞過一個緩慢旋轉的、由斷裂幾何線條構成的詭異結構後,他“撞”進了一片極其黯淡、幾乎與背景灰幕融為一體的柔和光暈區域。
冇有預兆,冇有危險感。
隻是突然之間,周遭的“錯亂壓力”消失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宏大、莊嚴、又帶著無儘悲憫的“氛圍”籠罩了他。
灰幕褪去,他“看”到(或者說,感知被強行拉入)一片無法形容其廣闊的、彷彿位於宇宙起點的虛空。
虛空的中心,一個模糊到隻剩下輪廓、卻散發著讓楊十三郎神魂都為之震顫的偉岸身影,正緩緩抬起手臂。
身影的手中,似乎托舉著一團柔和而堅韌的、與“真知印記”氣息隱隱共鳴的“光”。而在身影的對麵,那無邊虛空的深處,楊十三郎再次“感覺”到了那龐大、精密、冰冷無情的“結構”輪廓,如同背景般存在。
冇有聲音,冇有畫麵。
隻有一道清晰無比的、彷彿用儘所有力量烙入時空的意念,跨越無儘歲月,直接貫入楊十三郎的道心:
“以此…為契…為警…為…一線…希……”
意念戛然而止。
幻影瞬間破碎,楊十三郎重新“跌落”回冰冷的歸墟灰幕之中,渾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息(意念),心臟狂跳不止。
是那個身影!是那個設立警鐘的上古存在!雖然依舊看不清麵目,但那氣息,那悲憫與決絕,與造化玉碟碎片資訊中感知到的、犧牲自身建立預警的存在,完全吻合!
這曆史幻影,竟然記錄下了那一刻的片段!雖然殘缺,雖然隻有一道意念,但其衝擊力,遠比在碎片資訊中“讀取”來得更加直接、更加震撼。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份犧牲的重量,那份在絕望中強行締造一線希望的悲壯。
“警鐘…原來是這麼來的…”
楊十三郎心中劇震,對“警鐘”的認知,從冰冷的“預警機製”,變成了一個具體存在用巨大犧牲換來的、沉重無比的“遺贈”與“囑托”。
這短暫的、非主動的“經曆”,雖然讓他心神激盪,卻並未帶來實質傷害,反而讓黯淡的“心印”似乎受到某種洗禮,微微明亮了一絲,對“守護”與“追尋”的信念更加堅定。
然而,歸墟的殘酷立刻將他拉回現實。
就在他因那曆史幻影而心神失守的刹那,一道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帶著“終結”與“割裂”意味的法則碎片,悄無聲息地從他身側的灰幕中“滑”出,直刺他毫無防護的肋下!
死亡的寒意瞬間籠罩。
楊十三郎甚至來不及思考,重傷疲憊的身體爆發出最後的求生本能,以一種扭曲的、幾乎折斷脊椎的姿態,猛地向側後方一縮!
“嗤——”
法則碎片擦著他的左肋掠過。
冇有鮮血飛濺。被擦過的道袍和皮膚,瞬間化為一片絕對的、彷彿連“存在”這個概念都被抹去的“虛無”,留下一個邊緣光滑、深可見骨的詭異傷口。傷口處冇有痛感,隻有一種徹底的、令人靈魂顫栗的“空洞”與“冰冷”,彷彿那一部分的“生”與“實”被永久地剝奪了。
“呃啊——!”
楊十三郎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吼,眼前陣陣發黑,差點直接昏死過去。他拚儘全力,調動剛剛恢複的、微不足道的一絲道力,死死封住傷口周圍,防止那“虛無”蔓延。但道力流逝的速度,遠超恢複。
他半蜷縮在灰幕中,劇烈地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內臟的抽痛。左肋的“虛無”傷口,像一個貪婪的黑洞,不斷吞噬著他的生機與道力。
視線開始模糊,神識的警戒範圍被迫壓縮到極限。
胸口的“真知印記”對“記憶化石”的感應,卻在此刻,因他劇烈的情緒波動和瀕臨極限的狀態,反而變得清晰了一線。
那幽藍的道標,彷彿在灰幕深處,無聲地召喚。
楊十三郎用淌血的牙齒,狠狠咬了一下舌尖,以劇痛強行刺激即將渙散的意識。
不能停。
停下,就是被這片墳場徹底消化,化為另一道無人知曉的曆史塵埃。
他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捂著左肋那不斷“吸收”他生命的恐怖傷口,以比之前更加緩慢、更加艱難的姿態,再次向著感應中那清晰了一絲的方向,“蠕動”而去。
身後,那道法則碎片早已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
隻有灰幕,永恒流動,漠然注視著一切掙紮與湮滅。
楊十三郎的意識在劇痛與虛無的吞噬間浮沉。
每一次蠕動,左肋的“空洞”便傳來冰錐鑿擊神魂般的寒意。他不再抬頭,隻將全部意誌灌注於胸口那點幽藍的灼痕——它正變得清晰,如同灰海儘處一盞飄搖的引魂燈。他不再試圖“看”,而是用儘殘存道力,將自身化作一枚投向燈塔的、沉重的梭。
歸墟的灰幕被他緩慢地“犁”開,身後不留痕跡,隻有那虛無傷口如影隨形,無聲蠶食著他所剩無幾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