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承載著上古崩裂戰影的時空漣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楊十三郎道心中激起的波瀾久久未平。
但那畫麵越是震撼,越是昭示著歸墟深處埋葬的秘密之重,也越發堅定了他必須深入的決心。
他不再停留於感知外圍的“回聲”,開始謹慎地向著混沌褶皺區的深處“遊”去。
越是深入,空間的“褶皺”感便越是強烈。
那些橫亙在混沌中的、如同山脈脊背或大地皺紋般的結構,並非靜止,而是在極其緩慢地蠕動、變化,彷彿這片區域本身就是一個擁有著怪異生命的巨大軀體。
穿行其間,需要時刻注意“山脊”的轉向、“山穀”的收束,有時甚至需要從兩道幾乎合攏的“褶皺”縫隙中擠過,粘稠的混沌氣從四麵八方施加著令人窒息的壓力。
而“時空漣漪”也變得更加密集、更加混亂。
除了破碎的戰鬥嘶吼與轟鳴,開始出現更多難以理解的聲音:彷彿星辰低語般的嗡鳴,物質被極致壓縮崩裂的尖嘯,甚至偶爾有斷續的、音調詭異的古老歌謠碎片。
視覺上的乾擾也增強了,眼前偶爾會閃過無法辨識的、快速變幻的色彩斑塊,或是某個巨大生物區域性軀體的驚鴻一瞥,旋即又消失無蹤。
楊十三郎將心燈的守護催發到極致,光芒內斂,隻在道心核心處穩定燃燒,如同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為他錨定“自我”的認知,抵禦著外界無窮無儘的資訊汙染與感官衝擊。
“辨理明心”的意念融入道力流轉,讓他能在混亂的資訊流中,勉強分辨哪些是純粹的“噪音”,哪些可能隱含著一絲有價值的“規律”或“指向”。
如此艱難跋涉了不知多久,前方,混沌褶皺的密度似乎達到了一個頂峰,層層疊疊,幾乎密不透風。
而就在這片厚重“屏障”的中心,楊十三郎終於看到了“星圖”指引的最終目標,也是進入歸墟之眼的入口。
那並非一個規整的洞口。
而是一個巨大、緩慢旋轉、邊緣極其不規則的混沌渦旋。
它的規模遠超之前路上見過的任何小型渦旋,直徑恐怕有數百丈,如同在這片褶皺混沌的“胸膛”上,撕裂開的一個猙獰傷口。
渦旋本身並非純粹的黑暗,其內部充滿了難以形容的、不斷變幻扭曲的光影與色彩——時而像是攪碎了所有的彩虹又混雜了墨汁,時而如同透過破碎棱鏡觀看沸騰的岩漿,時而又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純黑,隨即又亮起幾點彷彿來自不同時空、不同維度的詭異星光。
這渦旋散發出強大而混亂的吸力,並非單純針對物質或能量,更像是在拉扯空間、時間乃至“存在”本身。
靠近它,楊十三郎感到自己的護體清光都開始不穩定地波動,道力運轉出現滯澀,甚至連“真知印記”對歸墟道標的感應,都被這渦旋自身散發的、強烈的時空扭曲波動所乾擾,變得時強時弱。
更危險的是,在巨大渦旋的周圍,空間極不穩定。
一道道細微的、漆黑的、彷彿能割裂一切的空間裂痕,如同毒蛇般時隱時現,毫無規律。
這些裂痕無聲無息,卻能輕易切開楊十三郎融入“秩序真意”的護體清光,他親眼看到一道尺許長的裂痕閃過,將附近一縷較為濃稠的混沌氣無聲地“吞”掉,斷麵光滑如鏡。若是不慎撞上,後果不堪設想。
這裡,是混沌與歸墟力量激烈交鋒、互相侵蝕形成的、極度危險的不穩定交界點。渦旋是通道,也是陷阱;是入口,也可能是墳墓。
楊十三郎在距離渦旋尚有相當一段距離的安全邊緣停下……他不敢再貿然靠近,必須觀察,必須計算。
他盤膝虛坐(在這扭曲的空間中,“坐”隻是一個姿態),將絕大部分心神沉入“真知印記”,全力感應那幽藍色的歸墟道標。
渦旋的扭曲波動如同強烈的乾擾信號,讓感應變得斷斷續續,但他憑藉著印記與此前碎片的深層聯絡以及對道標方向的固有記憶,艱難地維持著那一點微弱的鎖定。
同時,他分出部分神識,開始仔細觀察那巨大渦旋的旋轉韻律、光影變幻的節奏、以及吸力強弱的起伏。
任何天然或非天然的通道,哪怕再混亂,也必然有其內在的、哪怕極其複雜的規律或週期性。他要找的,就是這個渦旋波動中,相對“穩定”或“薄弱”的“相位”。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計算過程。他需要處理海量的、雜亂無章的視覺與能量資訊,在其中尋找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轉瞬即逝的“規律視窗”。
時間在高度專注中流逝。汗水尚未滲出就被混沌侵蝕力蒸發,他的臉色微微發白,神識的消耗巨大。
終於,在不知道觀察、計算、修正了多少次之後,他捕捉到了一絲模糊的、但反覆出現的“跡象”。
這個巨大渦旋的旋轉速度、內部光影的變幻、以及吸力的強度,似乎並非完全隨機,而是以某種極其複雜、多變量耦合的方式,進行著一種漫長的、宏大的“脈動”。
每一次完整的“脈動”週期都長得驚人,但在每個“脈動”週期中,會存在幾個極其短暫的、所有變量都相對趨於“平緩”或“低值”的瞬間。這幾個瞬間,渦旋的邊緣會略顯“清晰”,吸力會減弱到最低,周圍空間裂痕出現的頻率和強度也會顯著下降。
這,就是他要等的“視窗”。
楊十三郎深吸一口氣,眼中精光凝聚。他調整自身狀態,將道力、心燈守護、以及“辨理明心”的意念調整到最佳協同狀態。
他不再看那變幻莫測的渦旋光影,而是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真知印記”對歸墟道標的感應上,同時在心裡默默計算著那宏大“脈動”的節奏。
他在等待。
等待那個可以將風險降到最低的、轉瞬即逝的時機。
如同潛伏在激流邊的獵手,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