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卷金橋斷裂的刹那,混沌亂流如巨獸之口,瞬間將楊十三郎吞冇。
最後一瞥中,忘川司首領那張漠然的臉在金光碎片後迅速遠去。隨後,一切色彩、形態、光線都失去了意義。
這不是黑暗——黑暗至少是的。這是無法定義的灰濛,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概唸的空白,偶爾有扭曲的光影如遊魚般掠過,卻不成任何形狀。
絕對的寂靜。
連自己的心跳、血液流動的聲音都彷彿被某種力量。
楊十三郎下意識張口呼喊,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混沌氣流包裹全身,時而如輕柔的絲綢拂過,時而如狂暴的砂紙打磨。
最可怕的是,這種觸感無法預測——上一秒還是溫和的,下一秒就可能撕裂皮膚。
冇有上下左右,冇有前後遠近。楊十三郎試圖伸手觸摸什麼,卻發現手臂伸出去後,連伸出去這個動作都變得可疑——因為冇有任何參照物告訴他,手到底移動了多遠。
楊十三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以神識內視。
靈力近乎枯竭,僅剩的一絲在經脈中艱難流轉。
肉身多處撕裂傷,最嚴重的是右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被忘川筆擦過的痕跡,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灰色,阻止自愈。戰神血脈雖然微弱,但仍在緩慢修複傷勢,隻是速度遠低於正常狀態。
楊十三郎將氣息收斂到極致。
混沌氣流對似乎有本能的侵蝕慾望,氣息越強,吸引的混沌亂流越狂暴。混沌氣流的侵蝕速度減緩,但代價是靈力消耗加劇。
嘗試在混沌中。
冇有方向,隻能憑直覺選擇一個。
身體如溺水者般掙紮了幾下,卻發現根本無從著力。
最終,他放棄了的嘗試,改為隨波逐流。
注入一絲靈力,啟用鑒心令。令牌表麵泛起微弱金光,但很快被混沌吞噬。冇有任何迴應,連最基本的反饋都冇有。
取出戴芙蓉給他的秘符,咬破指尖滴血啟用。秘符燃起一縷青煙,卻在升起的瞬間被混沌氣流撕碎。
閉目凝神,嘗試以心念聯絡戴芙蓉。神識剛探出體外,就被混沌亂流絞得粉碎。劇烈的刺痛讓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這不是簡單的距離太遠楊十三郎擦去嘴角血跡,眼神凝重。
他想起書靈翰墨曾提過,混沌是三十三天外的無序之地,與三界不在同一層麵。在這裡,常規的聯絡手段全部失效。
楊十三郎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的實質。
這不是在深山老林中獨行的那種孤獨——那種孤獨至少還有風聲、鳥鳴、腳下的土地。
這是絕對的、概念層麵的孤獨。冇有聲音,冇有同伴,冇有敵人,甚至冇有之外的任何存在。
過了多久?一刻鐘?一個時辰?一天?
冇有日出日落,冇有星辰流轉。楊十三郎隻能通過傷勢的癒合速度大致估算——但混沌中的時間流速似乎也與外界不同。
我會不會……永遠困在這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下。但種子已經種下。
楊十三郎盤膝而坐(雖然這個概念在混沌中也很可疑),將僅剩的靈力用於維持最基本的防護。
他的身影在無儘的灰濛中顯得如此渺小,如同一粒塵埃漂浮在虛空。
不能慌……一定會有辦法。
他閉上眼睛,開始嘗試在混沌中修煉恢複。
……
楊十三郎睜開眼睛,不知過了多久。
傷勢略有恢複,但靈力依然匱乏。混沌中的概念模糊不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隻是片刻。他嘗試在體內運轉周天,卻發現混沌氣流無法被直接轉化為靈力——它們太過狂暴,貿然吸收隻會撕裂經脈。
隻能依靠血脈的自愈能力,緩慢修複傷勢。
他起身——如果這種懸浮的狀態可以稱為站立的話——嘗試尋找方向。
冇有參照物,冇有座標,甚至連都不存在。他隻能憑直覺選擇一個,然後向前。
混沌氣流時而輕柔,時而狂暴。楊十三郎很快發現,越是釋放氣息,越容易吸引狂暴的混沌亂流。他不得不將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塊冇有生命的石頭,隨波逐流。
不知漂流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現一團扭曲的光影。
那光影如漩渦般旋轉,隱約能看見破碎的畫麵。楊十三郎本能地想要避開,卻發現身體不受控製地被吸引過去。
這是……
瞬間,他被捲入光影之中。
意識一陣恍惚,眼前浮現出陌生的景象——
一座燃燒的巨城。天空被染成血紅色,無數人仰頭望向蒼穹,臉上是絕望與茫然。城牆崩塌,火焰吞噬著一切。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祈禱,有人呆立原地,等待死亡的降臨。
強烈的情緒如潮水般湧來:恐懼、絕望、不甘、憤怒……還有最深刻的——遺忘。
不……
楊十三郎猛地掙脫出來,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心臟劇烈跳動,彷彿要跳出胸腔。
那是什麼?是幻象?是記憶?還是混沌中殘留的某個世界的碎片?
不等他思考,又一團光影從側麵襲來。
這次,他看到的是——
無數世界如氣泡般破碎。每一個氣泡中都是一個完整的天地,有山川河流,有生靈萬物。但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天而降,輕輕一捏,氣泡便無聲碎裂。冇有慘叫,冇有反抗,隻有永恒的寂靜。
收割……
一個模糊的聲音在耳邊低語,如同從遙遠的時空傳來。
楊十三郎渾身一震,強行切斷與光影的聯絡。他劇烈喘息,額頭青筋暴起。那些畫麵太過真實,情緒太過強烈,幾乎要將他同化。
不能再看……
他意識到,這些光影是混沌中殘留的記憶碎片,可能是過往闖入者留下的,也可能是世界本身的資訊。貿然接觸,輕則迷失自我,重則被同化為混沌的一部分。
但混沌中到處都是這樣的碎片。他隻能儘量避開,卻無法完全躲開。
漂流繼續。
孤獨、寂靜、混沌氣流的侵蝕、偶爾襲來的記憶碎片……這一切如鈍刀割肉,緩慢卻持續地消磨著他的意誌。
所做一切是否有意義?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
或許早已被遺忘。戴芙蓉她們還好嗎?會不會以為我已經死了?
前路究竟在何方?混沌無邊,我該如何出去?
這些念頭如毒蛇般纏繞在心頭,揮之不去。楊十三郎知道,這是混沌對心智的侵蝕,是的滋生。但他無法阻止這些念頭的產生,隻能一次次將它們壓下。
肉身危機也在加劇。
混沌氣流持續侵蝕著他的身體。戰神血脈的自愈速度已經跟不上侵蝕的速度。右肩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滲出,很快被混沌氣流吞噬。
靈力徹底耗儘。他現在連最基本的防護都無法維持。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
這個念頭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實。
楊十三郎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放棄……一定還有辦法……
他再次嘗試運轉功法,哪怕隻能恢複一絲靈力也好。但混沌氣流依然狂暴,無法直接吸收。
就在他幾乎絕望的時候,懷中突然傳來一絲溫熱。
楊十三郎一愣,伸手摸向胸口——是書靈翰墨給他的真知印記。
印記微微發熱,似乎在迴應他的絕望。
這是……
他取出印記,捧在手心。印記表麵泛起微弱的光芒,雖然微弱,卻在這無儘的混沌中顯得如此珍貴。
光芒閃爍的頻率似乎在傳遞某種資訊。
楊十三郎閉上眼睛,以神識接觸印記。
瞬間,一股溫暖的力量湧入體內,滋養著乾涸的經脈。雖然不多,但足以讓他暫時緩解肉身的痛苦。
更重要的是,印記似乎在指引著什麼。
楊十三郎睜開眼睛,望向混沌深處。
那裡……有什麼在呼喚我?
他握緊印記,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不管是什麼,總比在這裡等死強。
他調整方向,朝著印記指引的前進。
雖然依然身處混沌,雖然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有了一個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