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那衰敗星辰氣息最濃鬱的軌跡,楊十三郎的腳步放得更輕,幾乎與迴廊中永恒的沙沙書頁聲融為一體。
他像一道貼著陰影滑行的水流,悄無聲息地深入這條存放著上古星陣殘譜的僻靜岔道。
岔道到了儘頭。
前方不再是延伸的路徑,而是三麵被高聳至穹頂的古老書架合圍的死角。
書架並非實體木石,而是由無數閃爍著暗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緩緩脈動的能量柵格構成,其中封存著一卷卷氣息尤為晦澀、甚至帶著淡淡危險感的玉簡與骨質書冊。
頭頂上方,冇有廊道常見的柔和靈光穹頂,隻有一片模擬出的、極其黯淡的虛假夜空,幾點稀疏的星光冷漠地俯瞰著下方。
星辰氣息在這裡達到了頂峰,濃鬱得如同深秋清晨冰冷的露水,附著在每一寸空氣、每一道能量柵格上。
然而,這濃鬱的氣息卻在這裡戛然而止,彷彿它的主人走到了路的儘頭,然後……憑空消失了。
楊十三郎停在三丈外,身體微微繃緊,靈台清明如鏡,“求真神識”被催發到極致,如無形的蛛網般向四麵八方細微探查。戰神血氣在經脈中悄然流轉,隨時可爆發出雷霆一擊。
冇有空間波動,冇有傳送陣法的殘留,冇有隱藏的門戶。
隻有氣息,隻有那股衰敗、古老、孤寂到極點的隱曜星辰之力,如同凝固的歎息,充斥在這小小的、被知識與時間遺忘的角落。
他緩緩向前,一步,兩步。
就在他腳尖即將觸碰到那片氣息最核心的區域時——
突然間……
前方,那片虛假夜空投下的、最濃重的陰影之中,空氣毫無征兆地開始扭曲。
緩慢的、如同水底漣漪盪漾開來的柔和畸變。點點微塵從周圍古老的書捲上剝離,閃爍著極其微弱的靈光;
頭頂那幾點稀疏的星光,彷彿受到了無形的牽引,分出一縷縷比髮絲還要纖細的光絲,垂落下來。
微塵與星光的絲線,在空中交彙、纏繞、凝聚。
速度並不快,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必然感。
楊十三郎瞳孔微縮,冇有後退,也冇有貿然出手,隻是將全身的精氣神提升到巔峰,死死盯著那正在成形的異象。
塵埃與星光,勾勒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輪廓極其淡薄,近乎透明,彷彿隨時會被一陣微風吹散。它冇有清晰的五官,冇有衣飾的細節,隻是一個由微弱光點與塵埃構成的、勉強能分辨出頭顱、軀乾與四肢的模糊影子。
在這模糊影子的腰間,星光塵埃的密度略高,隱約凝聚成一個圓盤的形狀。
圓盤上有幾處微小的光點,排列成特定的格局,唯獨其中一個位置,光點黯淡缺失,形成一個清晰的凹缺。
九孔星盤,缺其一。
與楊十三郎懷中那枚碎片的紋路,與捲簾老吏秘訊中的描述,完美吻合。
計都羅盤。
或者說,是計都羅盤在這“幽靈”身上的投射。
無聲的死寂,瀰漫在小小的死角。隻有遠處主迴廊傳來的、永恒般的書頁沙沙聲,如同背景音,愈發襯托出此地的絕對靜謐。
那星光塵埃構成的輪廓,靜靜地“站”在那裡,麵朝著楊十三郎的方向——儘管它冇有眼睛,但楊十三郎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不是帶著殺意的凝視,不是充滿好奇的打量,甚至冇有多少“活著”的情緒。
那目光,更像是一段殘留了太久歲月的記憶,一道跨越了時空的烙印,一種凝固了無儘孤寂與疲憊的存在感,偶然間,被某個闖入者觸發了“回望”的機製。
然後,它動了。
冇有攻擊,甚至也不是防禦,隻是通常意義上的“動作”。
它那由塵埃與星光構成的、模糊的頭部位置,似乎極其輕微地……抬了抬。
緊接著,一聲歎息,從那輪廓的方向“傳來”。
不是通過空氣震動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響徹在楊十三郎的神魂深處,響徹在這片區域每一個最細微的法則漣漪之上。
那歎息,悠長,空洞,蒼涼。
彷彿承載了星辰誕生又寂滅的輪迴,見證了天庭興起又蒙塵的歲月,飽含著對無儘時光的厭倦,對過往執唸的釋然,又或許,還有一絲……對後來者踏入此地的、近乎本能的警示?
歎息聲中,冇有言語,卻彷彿訴說了千言萬語。
楊十三郎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點,靈台中“求真神識”的光芒熾烈到幾乎要透體而出,掌心已微微出汗,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的攻擊或異變。
然而,什麼都冇有發生。
那聲歎息的餘韻,還在神魂中迴盪,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泛起的最後一圈漣漪。
那星光塵埃構成的輪廓,卻開始消散。
如同它凝聚時一樣緩慢,一樣必然。構成它的光點與塵埃,彷彿失去了那無形的維繫之力,遵循著最基本的法則,輕輕飄散開來。光點迴歸頭頂虛假的星空,塵埃落回古老的書架與地麵。
整個過程,安靜,平和,甚至帶著一種異樣的……美感。
幾息之間,那詭異的輪廓便徹底消失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唯有空氣中那股衰敗的星辰氣息,似乎因為這次短暫的“顯形”而消耗了不少,變得比之前更加淡薄,正在加速消散。
原地,隻剩下楊十三郎一人,站在三麵書架合圍的寂靜死角,耳邊似乎還縈繞著那聲穿越了無儘歲月的歎息,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那腰間帶有凹缺羅盤的模糊光影。
冇有戰鬥,冇有交流,冇有留下任何線索。
隻有一次短暫到極致的“對視”,一聲蒼涼到骨髓的歎息。
但楊十三郎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緩緩鬆開不知何時已握緊的拳頭,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甚至可能不是“計都老人”本體,或許隻是他殘留於此地的一段執念、一縷神識、或者某種藉助通明殿特殊環境存在的“迴響”。
但這次遭遇,卻無比清晰地傳達了幾個資訊:
第一,計都老人的“存在”,與這通明殿,尤其是這些上古星陣記錄,有著極深的、超乎尋常的聯絡。
第二,他(或它)注意到了楊十三郎這個“闖入者”,並且做出了反應——那聲歎息中的警示意味,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這個“幽靈”,似乎並冇有表現出即刻的、強烈的敵意。那更像是一種……疲憊的觀望,或者說,一種複雜的默認?
楊十三郎站在原地,任由那殘留的氣息徹底消散。他抬起頭,望向星光塵埃輪廓最後消失的那片虛空,眼神銳利如刀。
“無論你是何狀態,有何圖謀……”他心中默唸,聲音冰冷而堅定。
“你掩蓋的東西,我找到了。”
“你守護(或製造)的秘密,我遲早會揭開。”
驚鴻一瞥,幽靈顯蹤。
而獵人與獵物,調查者與被調查者,在這通明殿無儘的迴廊與書海之中,彼此的身份,或許從這一刻起,變得模糊而危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