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戒碑林那最後一級墨玉台階,楊十三郎冇有迎來預想中的開闊殿堂,反而像是跌入了一片由文字與光影構築的、緩慢旋轉的星河。
萬捲回廊。
腳下是溫潤的、彷彿由無數微小符文凝結而成的玉石地麵,流淌著淡淡的銀輝。而四麵八方——左右兩側,頭頂上方,乃至視線所及的縱深——皆是書。
不是規整排列在書架上的書。是懸浮著的,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無形的力場中緩緩沉浮、自轉的典籍海洋。
有厚重如城磚的青銅古卷,表麵蝕刻著早已失傳的蟲鳥篆文,邊緣磨損處流淌出青金色的時光碎屑。
有薄如蟬翼的玉質書簡,在空中舒展又捲起,發出風鈴般清脆的碰撞聲,簡片上星圖明滅,如同呼吸。
有以某種神獸皮鞣製而成的黑色厚冊,封麵緊閉,卻隱隱有低沉的咆哮與戰吼從內裡滲出,書頁邊緣滲出暗紅的、彷彿永不乾涸的血漬。
更多是尋常的竹簡、絹帛、紙張,新舊不一,靈光強弱不同,密密麻麻,無窮無儘。
它們按照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緩慢移動,彼此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構成了這條向上盤旋、彷彿冇有儘頭的螺旋廊道。
無數書頁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聲音彙聚在一起,並不嘈雜,反而形成了一種低沉、持續、近乎禪唱的嗡鳴,洗滌著踏入者的心神,也警告著任何不速之客。
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氣味——新墨的澀,陳紙的朽,丹砂的辛,香料的暖,靈木的清,以及無數種混雜在一起的、屬於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文明的、獨屬於“知識”本身的厚重氣息。
僅僅是站在入口處深吸一口氣,楊十三郎就感到靈台一陣清明,彷彿有無數模糊的意念與資訊想要湧入腦海,又被“鑒心令”散發的無形屏障溫和地擋在外麵。
他抬頭望去。
迴廊向上延伸,冇入一片朦朧的、由無數典籍靈光共同映照出的柔和光暈之中。
在那光暈的極高處,一點格外璀璨、純粹、彷彿凝聚了整條星河精華的星光靜靜懸浮——那便是此行的終點,璿璣閣的入口。
“鑒心令”在他懷中微微發熱,散發出一圈溫潤如月華的光暈,將他周身三尺籠罩。
這光暈似乎帶著某種特殊的“律令”,那些原本會隨著闖入者靠近而自動激發、或迷魂、或囚困、或攻擊的“禁書靈光”與隱藏在書海中的“迷蹤陣法”,在觸及這層光暈時,都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冇有引髮絲毫波瀾。甚至有幾卷恰好飄到路徑上的古老竹簡,在光暈靠近前,便自行加速旋轉,讓開了通路。
楊十三郎邁步,踏上迴廊。
腳步落在地麵,無聲無息,彷彿生怕驚擾了這片沉睡了萬古的知識之海。隻有衣袂與空氣中緩慢流轉的靈子摩擦,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他走得很慢,既是適應這奇異的環境,更是將警覺提升到極致。
“求真神識”如同最靈敏的觸角,自眉心悄然探出,以他為中心,如水波般向四周緩緩擴散。
這不是攻擊性的掃描,而是極其細膩的感知,試圖捕捉這片浩瀚資訊流中任何不和諧的“雜音”。
神識所及,是無邊無際的“知識”的脈動。他能“聽”到某卷兵書內金戈鐵馬的殺伐意誌,能“觸”到某篇道藏中清淨無為的縹緲道韻,能“嗅”到某本丹經裡千種靈藥混合的奇異芬芳,甚至能模糊“看”到某些強大典籍自行演繹推演時產生的法則幻影……資訊洪流龐大到足以瞬間沖垮尋常仙神的心智。
但他心誌在戒碑林經受淬鍊,已堅如磐石,更兼“鑒心令”護持,心神隻是微微盪漾,便穩住不動。神識過濾著這龐雜的洪流,專注於尋找特定的“異常”。
迴廊寂靜,唯有書頁永恒的沙沙聲,與他幾乎不存在的心跳聲。
走了約莫百步,穿過一片記載著上古地理山河變遷的厚重輿圖區,前方是一段相對空曠的廊道,兩側懸浮的多是記載星象曆法與基礎陣道原理的典籍。星光在這裡似乎格外明亮一些。
就在這時,“求真神識”的“水麵”,微微盪漾了一下。
楊十三郎腳步倏停。
不是錯覺。
在右側,大約三丈外,一卷關於“二十八宿巡天規律推演”的玉簡附近,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與周圍所有“知識脈動”都格格不入的“漣漪”。
那感覺,就像在一池清澈見底、隻有遊魚水草律動的春水中,發現了一滴緩慢暈開、顏色深沉的墨汁。不狂暴,不邪異,甚至帶著一種凋零星辰般的靜謐與古老,但它存在本身,就是對這片和諧“知識海”的一種侵入與汙染。
楊十三郎凝神,將“求真神識”聚焦於那一點。
漣漪的“質地”更加清晰——是星辰之力,但並非常見的、充滿生機與變化的周天星辰之力,而是一種更加隱晦、更加內斂、帶著歲月鏽蝕痕跡與某種孤高寂滅意味的……隱曜星辰之力。
其波動頻率,與迴廊深處那維持無數典籍懸浮、運轉的基礎陣法的某個次級能量循環節點,完美同步。不,不僅僅是同步,那縷氣息彷彿本身就是那個節點的一部分,隨著陣法的“呼吸”而輕微律動,如同擁有這片天地的某種“原生權限”,在此地存在、活動,顯得“天經地義”。
若非“求真神識”能窺見“真實”層麵的不諧,單憑靈覺感知,幾乎會將其誤認為是迴廊陣法自然散發出的、某種古老星辰道韻的一部分。
楊十三郎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他抬起頭,目光沿著那縷幾乎消散的隱曜氣息殘留,望向迴廊更幽深、星光更暗淡的岔道方向。
那裡,是通往通明殿更古老、更冷僻藏卷區的路徑。
“計都老人……”無聲的默唸,在他心中響起。
幽靈,已經留下了痕跡。
而他,纔剛剛踏入這片無邊的書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