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話音落儘……
“轟————————!!!!!!!”
不是一聲轟鳴,而是九十九座功過碑,同時發出了清越、浩蕩、直擊靈魂的共鳴!
那共鳴聲,彷彿是萬千史書同時翻動,無數先賢低聲應和,無數被塵封的真相發出歎息與歡呼的混合!
整個戒碑林的墨玉地麵都在微微震動,碑身上,所有代表“真”、“實”、“公”、“正”、“法”、“史”、“鑒”、“心”……乃至更多蘊含相關道韻的古老銘文、仙官名諱,全都如同甦醒的星辰,迸發出璀璨的光芒!
銀輝、金芒、青霞、紫氣……各色光華從九十九座石碑上沖天而起,在碑林穹頂交織、流轉,化作一片絢爛無比、又莊嚴神聖的光之海洋!光海之中,彷彿有無數曆史的片段、先人的身影、文明的印記在閃爍、流淌、致敬!
這是共鳴!是戒碑林自存在以來,蘊藏的、代表“求真實、錄公正、明是非”的古老道韻與規則意誌,對楊十三郎這“三界再無案”的終極理想,產生的前所未有、深入本源的強烈共鳴與認可!
老者的虛影,在那浩瀚的光海與恢弘的共鳴中,微微顫抖著。
他那雙看儘滄桑、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竟有濕潤的水光閃爍,那不是淚,而是某種極度震撼、極度欣慰、乃至摻雜著一絲悲愴的複雜情緒,所化的靈性光華。
他望著楊十三郎,望著這個在無儘歲月後,說出如此“簡單”又如此“宏大”、如此“艱難”又如此“純粹”願望的年輕人,嘴唇顫動了幾下,才發出一聲悠長到彷彿貫穿了時光的歎息:
“好……”
“好一個‘三界再無迷案’……”
“此願,何其宏大,浩瀚如星海,難如登天。”他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
“此願,何其純粹,清澈如初泉,不染塵埃。”他眼中的光華愈發晶瑩。
“此願,何其……悲壯。”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用氣音吐出,充滿了無儘的感慨。
“三萬年來,入此林者,如恒河沙數。或求長生久視,或求權傾寰宇,或求大道獨尊,或求私情得償,或求一族之安,或求一時之平……”
老者虛影緩緩搖頭,目光卻死死鎖定楊十三郎,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樣貌,刻進自己的永恒記憶裡。
“然,不求己身超脫,不求一族私利,不求一時安穩,而求這茫茫三界、浩浩時空、芸芸眾生,從此‘再無迷案’者……”
他停頓了足足三息,才用儘全身力氣般,一字一頓地宣告:
“汝為,第、一、人。”
“第一人”三字出口的刹那,九十九座石碑的共鳴光華,驟然向內收束,如同百川歸海,全部彙聚於老者虛影伸出的右手掌心。
光芒凝聚、壓縮、塑形,最終化為一枚非金非玉、非石非木的令牌。令牌古樸無華,正麵天然紋路形成一個“心”字環繞“鑒”字的圖案,背麵則是九道簡樸的刻痕,彷彿象征著九問之路。
老者虛影手持令牌,身形似乎因凝聚此物而淡薄了一絲,但他毫不在意,莊重無比地將令牌遞向楊十三郎。
“此乃——‘鑒心令’。”
“持此令者,於通明殿內,凡不涉最核心禁忌、不損天地根本之書卷典藏、陣法記錄,皆可閱,皆可查,皆可問。殿內常規禁製,見令退避三分。”
這權限,幾乎相當於通明殿的“特彆巡察使”!是無數仙神夢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資格!
楊十三郎心神劇震,深吸一口氣,雙手恭敬接過。令牌入手溫潤,沉重如山嶽,又輕靈如羽毛,奇妙的觸感直抵心神,彷彿與他剛剛立下的宏願產生了某種玄妙的聯絡。
“然,”老者的聲音陡然轉為無比凝重,虛影的目光銳利如電,“切記,汝所求之道,亦是汝終生之劫。”
“‘三界再無迷案’……此願一出,汝便已站在了所有‘製造迷案者’、‘依賴迷案者’、‘恐懼真相者’的對立麵。從此,汝之道,步步荊棘,汝之身,劫難重重。此令可助汝窺秘,亦會成為汝之‘標記’。”
“汝,可明否?可懼否?”
楊十三郎握緊“鑒心令”,感受著其中流淌的、與九十九座功過碑同源的、浩然而正大的力量。他抬起頭,望向老者那充滿警示與期待的眼睛,毫無猶豫,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道既已明,何懼之有?”
“縱是劫海無涯,我自一葦以航。”
老者虛影聞言,深深地看著他,良久,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其複雜、卻又彷彿卸下萬古重擔般的笑容。
那笑容,有欣慰,有釋然,有祝福,也有一絲淡淡的、對註定坎坷前路的悲憫。
“善。”
“如此,老朽便再助汝一程。”
他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對著楊十三郎的眉心,輕輕一點。
這一點凝實到極致、彷彿濃縮了無數“真”與“知”的純粹光點,冇入楊十三郎的靈台深處。
“此非小術,乃老朽一縷‘求真神識’。危急關頭,心念動處,可助汝破除虛妄,直視本源真實,見常人所不能見。然,用之有險,或撼汝自身認知根基,慎之,再慎之。”
光點入體,楊十三郎隻覺靈台一陣前所未有的清明,彷彿蒙塵的鏡麵被瞬間擦拭得光可鑒人,對周圍世界的感知,對氣息真偽的辨彆,都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但同時,他也感到一絲極細微的、彷彿與某種宏大而危險的“真實”海洋連接上的悸動。
他知道,這是一份比“鑒心令”更珍貴、也更沉重的饋贈與責任。
饋贈已畢,老者的虛影變得更加淡薄,彷彿隨時會消散。他最後望向碑林深處,那裡,是通明殿更核心區域的方向,低聲道:
“前路已開,汝可去了。然,殿內今時不同往日……有‘舊客’歸來,徘徊於陰影,其所行,正與汝願相悖。他,在掩蓋,在篡改,在製造……新的‘迷案’。”
說完這句最後的警示,老者的虛影對著楊十三郎,也對著那九十九座依舊流淌著共鳴餘暉的功過碑,微微頷首。
旋即,化作漫天溫潤的光點,如同春日裡最後一場細雪,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碑林的微光與墨香之中。
九十九座功過碑的光芒,也徐徐斂去,重歸幽深與寂靜。
唯有楊十三郎手中,那枚“鑒心令”散發著溫潤而堅定的微光。
唯有他眉心深處,那縷“求真神識”蟄伏著,如同靜待出鞘的利劍。
通道,在碑林儘頭無聲洞開,幽深,不知通向何方。
他握緊令牌,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給予他終極考驗、也饋贈他前行力量的碑林,對著九十九座沉默的史官,深深一禮。
禮畢,轉身,再無猶豫,踏入那片幽深之中。
他的背影,在碑林殘留的微光映照下,彷彿與那些曆代求索者的名諱,在時光的長河中,短暫地重疊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