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
“天樞院首座楊十三郎,泣血頓首,百拜瑤池金母座下:
本院司律戴芙蓉,秉性忠貞,素履公心。此番為徹查‘星圖篡逆、生靈荼毒’之要案,不顧險阻,深入虎穴,終獲確鑿鐵證。然,奸佞凶頑,行事狠絕,芙蓉為護同僚周全,不幸遭宵小暗算,身中詭異道則之力。其傷歹毒,侵筋蝕脈,碎丹毀基,諸般靈藥仙丹,罔然無效,如今魂魄將散,性命隻在呼吸之間!
芙蓉於天庭,屢立功勳;於此案,更係關鍵。其若隕落,非獨本院失一肱骨,天庭失一忠良,恐更令幕後元凶逍遙,鐵證蒙塵,三界公道不彰!十三郎自知人微力薄,然救人心切,五內俱焚。遍查典籍,推演萬方,唯聞瑤池聖地有無上至寶——瓊液天香,乃天地生機本源所鐘,或可滌盪死氣,重塑道基,挽芙蓉於既倒。
芙蓉之生死,關乎天律綱常,關乎三界正氣。還望金母垂憐忠良,念其功績,慈悲為懷,賜下瓊液,救此一命。此恩此德,重於崑崙,深於北海。楊十三郎及天樞院上下,必銘感五內,冇齒不忘!
情急勢危,字字泣血。伏惟,慈鑒!”
口述完畢,那空中由仙力構成的符文烙印驟然一亮,隨即化作一道凝實的金色流光,冇入萬象鑰中,瞬間穿透層層虛空,朝著那位於三十三天之上、縹緲不可知的瑤池聖地疾馳而去。這道仙牒,承載著他此刻全部的希望與籌碼。
然而,楊十三郎深知天庭辦事的流程與可能的拖延。金王母地位尊崇,瑤池聖地超然物外,一道正式的仙牒,需經層層通傳、審議,其中變數太多,而芙蓉……等不起。
他眼中寒光一閃,必須多管齊下。
“師兄,”
楊十三郎再次開口,語氣更沉,“以我的私人印信,避開常規仙道體係,分彆向三處發送加密密訊。”
萬象鑰清輝流轉,分出三道細微不可察的流光。
“第一道,發往天神府,麵呈司法天神。密訊直言,戴芙蓉為追查長生大帝相關要案而遭其麾下‘延壽衛’暗算,命懸一線,需瑤池瓊液天香續命。此案關乎四禦帝君,關乎天庭根本法統,請天神秉持至公,主持大局,向金王母陳明利害,速賜瓊液。此非私情,實為公義!”
司法天神執掌天條,剛正不阿,若能得他出麵,分量截然不同。
“第二道,發往丹元閣,呈林老祖。告知老祖,芙蓉所中之傷,蘊含極高深之死亡寂滅法則,尋常丹石罔效。老祖乃丹道泰鬥,深知瓊液天香之神效,亦明辨是非。懇請老祖念在昔日論道之情,為芙蓉美言,陳明此傷非瓊液不可解,遲則無及!”
林老祖德高望重,在丹道與醫理上之言,極具權威,他的判斷,能極大增加求取瓊漿的正當性與緊迫性。
“第三道……”
楊十三郎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裡終於泄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晦暗,“發往七公主,務必……親手交到公主手中。”
他的妻子,玉帝愛女,身處天庭權力核心的最內層。於公,戴芙蓉是天庭功臣;於私……他不知該如何界定這份“私”。但此刻,任何可能的力量,他都必須借用。
“告知公主,戴芙蓉為救我而重傷將隕。我需要瑤池瓊液天香,急需。請她……無論如何,設法向內廷、向金母進言,促成此事。楊十三郎……欠她一個人情……”
說完這最後一句,他彷彿耗儘了所有支撐的力氣,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僂了一下。公私交錯,情義兩難,此刻都顧不得了。救芙蓉,是壓倒一切的本能。
三道加密的意念流光,承載著不同的訴求與期待,悄無聲息地冇入虛空,循著特殊的渠道,分彆前往三個足以影響天庭局勢的方向。
做完這一切,楊十三郎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坐回戴芙蓉身邊。洞府內重新被死寂籠罩,隻有懸浮的萬象鑰散發著微弱的清光,映照著他晦暗不明的側臉,和戴芙蓉蒼白如雪的容顏。
他重新握住她冰冷的手,將自己所剩不多的、相對溫和的仙力,持續不斷地、涓滴不剩地渡入她的體內。明知是徒勞,卻依舊固執地進行著。彷彿這細微的暖流,是他與她之間僅存的、脆弱的聯絡,也是對抗那無邊死亡寒意的唯一方式。
“芙蓉,”
他低下頭,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帶著鋼鐵般的意誌,“堅持住。我們會拿到瓊液天香的,一定會的。”
“等我。”
最後兩個字,輕如歎息,卻重如誓言,沉甸甸地墜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此刻,他依然試圖抓住規則內最後一根稻草,依然相信著那人脈、權勢與交易構築起的脆弱網絡,能為他帶來一線生機。
這是他身為天庭重臣浸淫已久的思維定式,也是他在絕境中,對自己曾經信仰並維護的“秩序”,所做的最後一次,也是最為沉重的一次押注。
洞府之外,廢棄世界的風依舊嗚咽,帶著亙古的荒涼。洞府之內,時間在等待與煎熬中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跋涉。
在朝覲鎮那個小院的地下,千機羅盤清輝流轉,將楊十三郎的神念與仙力轉化為一道道加密的仙篆符文,瞬息間穿透虛空,分彆射向瑤池聖地、司法天神府、丹元閣以及七公主所在的仙宮。
訊息發出後,便是焦灼的等待。洞府內寂靜無聲,隻有戴芙蓉微弱的呼吸和楊十三郎自己沉重的心跳在耳邊迴響。
他寸步不離地守在一旁,目光不時掃過和千機羅盤同步的萬象鑰,又落回戴芙蓉蒼白如紙的臉上,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千機羅盤終於發出了微弱的嗡鳴,清光凝聚,投射出第一道回訊的虛影。
萬象鑰也收到了……是丹元閣林老!
虛影中顯現出一位鬚髮皆白、麵容慈祥的老者,正是丹元閣首席長老林清風。
他眉頭緊鎖,臉上帶著明顯的憂色與歉意,聲音透過虛影傳來:“楊首座,芙蓉夫人的傷勢,老夫已從訊息中知曉。‘寂滅’道則傷及金丹本源,確實棘手至極,非‘玉液瓊漿’這等蘊含先天造化之力的神物不可救。老夫已即刻向瑤池遞上丹元閣的呈情玉簡,陳明利害,懇請他們賜藥。隻是……”
林老歎了口氣,壓低了聲音,“瑤池那邊,似乎有所顧忌,迴應頗為官方。此事恐怕……不易。你要有心理準備。”
林老的迴應在預料之中,他儘力了,但也點出了瑤池態度的微妙。
楊十三郎心中一沉,但尚能保持鎮定,拱手道:“有勞林老費心,此情楊某銘記。”
緊接著,第二道回訊來自司法天神府。虛影中顯現的並非司法天神本人,而是其麾下一位麵容冷峻的執事神將,他公事公辦地傳達道:“楊首座,天神已知悉此事。然‘玉液瓊漿’乃瑤池至寶,調用需循天規。天神已行文瑤池,詢問程式可否從權,但亦需瑤池方麵依規回覆。請楊首座耐心等待,依法行事。”
司法天神的迴應嚴謹而冰冷,完全在規則框架內,不偏不倚,但也意味著無法提供超越規則的助力。楊十三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最讓他心焦的是發往瑤池本部的求援仙牒,以及發給七公主的私人密訊,卻如同石沉大海,遲遲冇有迴音。
這種沉默,在眼下分秒必爭的時刻,顯得格外壓抑和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