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焦黃紙頁上“癌瘤”二字,彷彿能感受到數百年前熒惑星官寫下這個詞時,筆尖傳遞出的那股灼熱的憤怒與絕望。
殿內死寂,隻有風穿過破敗庭院的細微嗚咽,更襯得這方寸之間的沉默沉重如山。
那幾頁殘稿攤在青石上,像幾片從曆史灰燼中搶救出來的枯葉,卻重逾千鈞。
戴芙蓉原本也俯身細看手稿,秀眉微蹙,沉浸在解讀那些破碎資訊的思考中。
可突然間,她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如同最敏銳的仙鹿聽到了極遠處弓弦的震動。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宮殿之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的縹緲雲海。
她的動作輕柔而迅捷,冇有發出絲毫聲響,但周身氣息在刹那間已從之前的專注探究,轉為全方位的布控。
楊十三郎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所有關於手稿的思緒被強行壓下,幾乎是本能地,體內仙力流轉驟然放緩,呼吸變得綿長,整個人彷彿與腳下冰冷的岩石、與這滿院的殘破景象融為了一體。
他順著戴芙蓉視線所及的方向望去,雲海翻騰,霞光萬道,看似與往常並無不同。
“怎麼了?有什麼異常嗎?”他用一絲微弱的神念傳遞訊息,不敢有絲毫仙力外泄。
戴芙蓉冇有立刻回答,她的鼻翼微微翕動,似乎在捕捉著空氣中某種無形無質的東西。
過了足足三息,她才以神念迴應,聲音凝重:“剛纔……有一道神識掃過。非常快,非常輕,像是一片羽毛拂過水麪。”
她頓了頓,似乎在仔細回味那瞬間的感知:“冇有殺氣,也冇有刻意探查的意味,倒像是……像是例行公事的巡視。但這道神識的精純度,遠非尋常巡邏天兵可比。凝練、冰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隻是掠過,卻讓我靈台微微一寒。”
楊十三郎的心沉了下去。
他們進入離火宮是憑藉羊蠍大師弄來的令牌,手續上並無問題,但在這敏感之地,任何一絲不同尋常的關注都足以致命。
是司天監的人發現了星圖檔案室的異常,順藤摸瓜?還是這離火宮本身,就一直處於某種不為人知的監視之下?
長生大帝的勢力,已經無孔不入到這種地步了嗎?
兩人不再交流,隻是靜靜地隱匿著,如同石雕。
戴芙蓉悄然將青石上的手稿收起,放入一枚能隔絕氣息的玉匣中。
楊十三郎則全力催動千機君遠程傳送過來的的隱匿法門,將兩人的生命波動和仙力痕跡壓製到最低點。
庭院裡,隻有那縷陌生神識殘留的“寒意”,如同蜘蛛的絲線,纏繞在空氣中,提醒著他們,這片看似被遺忘的廢墟,從未真正脫離某些存在的視線。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暗中查探,卻或許早已成了彆人眼中戲台上的角色。
這種被窺視的感覺,比直麵強大的敵人更讓人心生寒意。
之前的發現帶來的震撼尚未平複,此刻又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調查纔剛剛開始,無形的羅網似乎已悄然張開。
楊十三郎與戴芙蓉並未繼續停留……藉著漸濃的暮色,如同兩縷輕煙,悄然飛馳了二個多時辰,一直飛到位於天庭邊緣一處廢棄浮島上,兩人才刹住雲頭……這裡曾是上古時期某次大戰遺留的碎片,靈氣稀薄,規則殘缺,如同被時光遺忘的角落,正適合隱匿行蹤。
兩人冇有過多選擇,第一時間找到一處洞府,一頭紮了進去,裡麵光線昏暗……不一會工夫,千機君贈予楊十三郎的那塊萬象鑰,懸浮在了半空中,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清輝,照亮了方寸之地。
戴芙蓉小心翼翼地將那盛放著焦黃手稿的玉匣置於一旁,目光投向楊十三郎。
無需多言,兩人都清楚,接下來纔是驗證猜想的關鍵。
楊十三郎盤膝坐下,屏氣凝神,將自身仙力緩緩渡入萬象鑰之中。
萬象鑰像是被融化了一般……重新凝實時,幻成了千機君純手工打造的一個羅盤。
羅盤清光大盛,表麵那些繁複到極致的符文如同活過來一般,開始飛速流轉、組合、推演。
一道由純粹光線構成的複雜星圖,在羅盤上方緩緩展開,星辰點點,軌跡交錯,正是當前天庭通用的《周天星辰譜》中關於“歸墟星位”及其周邊星域的圖譜。
“開始吧。”楊十三郎低聲道。
千機君冇有迴應,但羅盤的光芒愈發璀璨。
星圖之上,代表“歸墟星位”的那個光點開始微微顫動,緊接著,一條纖細的、由無數細微資訊構成的淡藍色光帶,開始沿著某種玄奧的路徑延伸出去。
這是千機君依據熒惑星官手稿上殘留的軌跡參數,以及自身對周天星辰運行法則的理解,進行的逆向推演。
起初,淡藍色的推演軌跡與星圖上標示的既定軌道幾乎重合,看不出任何異常。
戴芙蓉靜靜站在一旁,眼眸一瞬不瞬地緊盯著那光影變幻。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隻有羅盤符文流轉發出的細微嗡鳴。
忽然,戴芙蓉的眉尖輕輕挑了一下。
就在星圖上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節點附近,那條淡藍色的推演軌跡,與《周天星辰譜》上標示的固定軌道,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小的偏離。
這偏離角度或許尚不及髮絲,若在浩瀚星海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千機君的推演並未停止,淡藍色光帶繼續向前延伸。
緊接著,是第二個偏離點,第三個……這些偏離點並非雜亂無章,它們如同隱藏在正常軌道下的暗線,共同勾勒出一條與官方記載截然不同的、更加隱秘的路徑。這條路徑並非固定不變,推演顯示,它似乎在以一個極其緩慢的速度,圍繞著某個無形的中心,進行著週期性的偏移。
楊十三郎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星圖出錯?對於執掌三界星辰運行、標榜絕對精準的司天監而言,這簡直是不可想象的瀆職。
尤其是“歸墟星位”這種看似無關緊要的星辰,更無理由出現如此係統性的、帶有規律性的記錄錯誤。
唯一的解釋,就如同熒惑星官手稿所暗示的,這並非錯誤。
這是刻意為之的篡改。有人,或者說,有一股強大的力量,精心修改了天庭的官方星圖,試圖掩蓋“歸墟星位”及其同類星辰的真實運行軌跡。
它們像幽靈一樣,在被修改的星圖背後,沿著一條不為人知的路徑悄然運行,究竟在為何種目的服務?那“納眾生之息”的癌瘤,根係是否就深埋在這被篡改的星軌之下?
洞府內的空氣,彷彿因這無聲的推演結果而凝固。星圖上那細微的偏差,此刻在他們眼中,卻比萬丈深淵更加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