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的餘暉透過南天門外稀疏的雲層,斜斜地照在一片死寂的宮苑之上,為那本就黯淡的硃紅宮牆更添了幾分血色。
這裡是天庭昔日的“離火宮”,熒惑星官執掌火星、號令天下火政的仙府。
曾幾何時,此地仙使往來如織,宮簷下流轉的南明離火晝夜不息,映得周遭雲海一片霞光。
而如今,隻見宮門上方那塊鐫刻著古老火焰紋路的匾額蒙著厚厚的塵埃,連字跡都模糊難辨。
一道看似微弱、實則蘊含著禁錮法則的仙力符咒,如同灰色的蛛網,封住了兩扇沉重的玄火木大門。
楊十三郎與戴芙蓉站在宮前空曠的廣場上,腳下是碎裂後無人清理的白玉地磚,縫隙裡已生出些許頑強的仙蘚。
風穿過殘破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低嘯,捲起地上的細塵,在空中打著旋兒。
“比想象中更破敗……”
戴芙蓉有些傷感輕聲說道,目光掃過宮牆角落巨大的蛛網,以及簷角那些早已失去光澤、鏽跡斑斑的風鈴。
戴芙蓉今日身著素淨的淺青衣裙,刻意收斂了周身光華,唯有那雙沉靜的眼眸,依舊銳利地審視著周遭的一切。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不僅是陳年的灰塵氣息,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陳年檀香燒儘後的年代感。
楊十三郎微微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著繁複雲紋的令牌。
這是羊蠍大師不知從何種渠道弄來的“天工府修繕令”,憑此令牌,他們可以名正言順地進入這些被查封後閒置的宮苑,進行所謂的“安全勘驗”。
他上前一步,將令牌對準門上的符咒。令牌表麵泛起微光,與那灰色符咒產生了一絲極細微的共鳴。
短暫的凝滯過後,符咒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無聲地融入門內。
“吱呀——”
沉重的大門被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積攢的塵土簌簌落下。一股更為濃重的、帶著腐朽和沉寂意味的氣息撲麵而來。門內的景象更是淒涼……滿眼都是破敗。
前庭的仙植早已枯死,隻剩下扭曲的黑色枝乾指向天空。
漢白玉的欄杆斷成數截,倒在地上的石雕靈獸頭顱佈滿裂紋,眼窩處泛白,看上去煞是古怪……昔日用來接引星辰之力的陣法基盤已被蠻力破壞,隻留下地麵上猙獰的溝壑。
正殿的大門洞開,裡麵幽暗深邃。楊十三郎和戴芙蓉一前一後,邁步跨過了那道象征著過往輝煌與現今破滅的門檻。
殿內光線昏暗,僅有從破敗窗紙透入的幾縷殘光,照亮了空氣中無數懸浮舞動的塵糜。
依稀可見殿內高大的梁柱,上麵精美的火焰浮雕尚存,卻失去了所有靈韻。地麵鋪著的昂貴焰紋石地磚,如今被厚厚的、幾近寸許的塵埃覆蓋,上麵除了他們剛剛留下的新鮮腳印,再無其他痕跡,彷彿時間在這裡已經凝固了數百年。
戴芙蓉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地麵,感受著那塵埃之下冰冷的觸感,以及那絲若有若無、幾乎要被歲月徹底磨滅的、屬於熒惑星官特有的熾熱又暴烈的仙力殘留。
她抬起頭,看向大殿深處那片更深的黑暗,輕聲道:“這裡像是……被徹底遺棄,任由其慢慢死去……”
殿內靜得可怕,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了。楊十三郎與戴芙蓉無需多言,便極有默契地分頭行動。
他向左,她向右,腳步落在積塵上,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戴芙蓉並未急於翻動那些傾倒的案幾或散落一地的卷宗匣——那些地方顯然已被不止一波人細緻地檢查過,即便曾有線索,也早已被取走或毀去。
她閉上雙眼,深深吸氣,並非用鼻,而是以自身精純的仙元為引,去感知這方空間中殘留的、最細微的能量波動。
尋常視覺在此地已不可靠,唯有能量本身留下的“印記”不會完全說謊……戴芙蓉師從天庭第一跟蹤大師——羊蠍大師,這套技能成了入門功課……
片刻後,她睜開眼,目光落在大殿右側一片區域。
那裡曾是星官處理日常事務之所,幾張紫檀木大案翻倒在地,碎裂的玉簡和空白帛書散落四處。
她緩步走近,指尖凝聚起一絲微不可察的仙力,如同最靈敏的探針,輕輕拂過那些殘破的傢俱斷麵和地麵。
漸漸地,戴芙蓉秀眉微蹙。
那些看似被巨力砸斷的桌腿邊緣,以及地麵上一些較深的劃痕,其走向和力道,初看雜亂無章,但若以某種特定的陣法紋路去映照,竟隱隱吻合。
破壞者似乎並非單純為了泄憤或製造混亂,倒更像是在用一種粗暴的方式,刻意掩蓋掉原本鐫刻於此的某種陣圖基理。
這需要何等的謹慎,又是為了隱藏什麼?
與此同時,楊十三郎則踱步至靠牆的一排巨大的、用陰沉木打造的書架前。
書架大多空空如也,僅存的幾冊典籍也蒙著厚厚的灰,書脊上的字跡模糊難辨。他冇有先去翻動那些書,而是退後幾步,眯起眼,打量著整個書架的佈局。
這些書架並非整齊劃一地排列,而是高低錯落,看似隨意,但不知為何,這佈局讓他隱隱覺得有些眼熟。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周天星辰的分佈圖,心中一動,嘗試將這幾個書架的位置與夜空中幾顆主要的火星輔星對應。
“芙蓉,你看這書架的位置……”他低聲喚道。
戴芙蓉聞聲走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她於陣法星象之學的造詣遠勝於楊十三郎,隻稍加端詳,眼眸便是一亮——
“不錯,這排列暗合‘熒惑守心’的輔星星位,尤其是主架與角落那個矮架,正對應‘鉤星’與‘楯星’的方位。這絕非巧合,是刻意為之。”
她快步走到那空蕩蕩的主書架前,伸手細細撫摸那光潔的木板,彷彿想透過塵埃,感受到昔日主人佈設此局時的用意。
“若以此地為星圖基點,或許能推演出什麼……可惜,核心的‘星核’之物,必然已被取走或毀掉了。”
就在此時,千機君那獨特而平靜的意念之聲同時在二人識海中響起:“此地的能量殘留十分混亂,但並非無跡可尋。初步分析顯示,至少有七處位置存在明顯的氣場不協調點,像是完整的氣場被強行撕裂後留下的‘毛邊’。乾擾很強,有至少三種不同的禁製殘留疊加在一起,像一團亂麻。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嘗試將它們剝離、解析。”
楊十三郎心中一沉。三種以上的禁製殘留?除了星官本人佈下的防護,以及後來搜查者可能留下的禁錮手段,難道還有第三方?
他走到一扇破損的雕花木窗邊,指尖輕輕擦過窗欞上那異常光滑的斷口,目光投向窗外那荒蕪的庭院。
夕陽已徹底沉下,最後一絲天光正在被墨色吞噬,離火宮的陰影變得越來越濃重,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將他和戴芙蓉悄然吞冇。這寂靜的廢墟之下,究竟埋藏著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