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深入金母舊圃,周遭的景象便越發觸目驚心,彷彿正一步步走入一場遠古災變的凝固現場。
他們路過一片曾經應是藥圃的區域,如今隻剩下乾硬板結的土壤,以及零星幾株徹底碳化的靈草殘骸,輕輕一觸,便化作齏粉。
淡黃色的朽粉瀰漫到空中,讓楊十三郎和戴芙蓉趕緊憋住氣。
走了有半裡地……
一條寬闊的乾涸河床橫亙在前,河底龜裂的淤泥中,隱約可見一些失去了所有光澤、如同普通鵝卵石般的靈石碎塊,內裡蘊藏的能量早已被抽吸一空。
殘破的宮殿基址和倒塌的亭台樓閣開始出現,它們大多被一種灰黑色的苔蘚狀物質覆蓋,散發出更濃鬱的腐朽氣息。
一些巨大的梁柱斷裂,斷口處光滑如鏡,不似自然腐朽,倒像是被某種無可抗拒的巨力瞬間斬斷。
牆壁上偶爾能看到殘留的壁畫痕跡,但其上人物景緻都已模糊扭曲,隻剩下一些狂亂詭異的色塊,看久了竟讓人心生煩惡。
“官人,快看這裡。”
戴芙蓉忽然停下腳步,指向一處半塌的拱門。
拱門邊緣,殘留著幾道深深的爪痕,漆黑如墨,即便曆經歲月,依舊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氣,與周圍瀰漫的枯朽衰敗之感截然不同。
楊十三郎蹲下身,指尖隔空拂過爪痕,眉頭緊鎖:“非妖非魔,氣息古老而暴虐……這絕非靈根自然枯朽所能造成的痕跡。”
千機君的聲音帶著沉思響起:“此地曾有過激烈的對抗,而且……似乎是一種來自內部的爆發。這些爪痕,還有那些被暴力摧毀的建築,都指向一點:舊圃的毀滅,並非簡單的靈泉枯竭,更像是某種可怕的存在從內部被釋放,或是……被鎮壓失敗後造成的反噬。”
這個推測讓兩人心頭更沉。他們繼續前行,更加小心翼翼。
果然,在一些關鍵的路口或是殘存建築的核心處,他們發現了更多人為佈置的痕跡——一些早已失效、符文黯淡的陣基,以及地麵上巨大而玄奧的封印圖案的殘餘部分,隻是這些圖案如今都已破碎不堪,失去了所有力量。
“前麵你們更要小心了……”
師兄千機君提示道,走了不到十幾丈,前麵果然有一片不穩定的能量亂流區,那是某個大型禁製徹底崩壞後留下的後遺症,空間微微扭曲,發出低沉的嗡鳴。
兩人憑藉著師兄的提醒,以及敏銳的靈覺提前察覺,遠遠繞開。
這條通往核心的路,彷彿是一條鋪滿了毀滅證據的走廊,無聲地訴說著此地曾發生的慘烈過往。
每一步,都在加深著他們心頭的疑問與沉重:當年,這處備受矚目的靈圃,究竟發生了什麼?那被鎮壓或釋放的,到底是什麼?而他們此行尋找的“靈泉之眼”,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前行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周圍的景象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那些殘破的建築和枯木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空曠、更加死寂的荒蕪之地。
地麵的灰白色土壤變成了深沉的暗褐色,彷彿被某種粘稠的液體浸透後又乾涸板結,踩上去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硬殼碎裂聲。
空氣中那股衰敗與枯朽的氣息濃鬱得好像揮手就能抓住,不斷試圖鑽入毛孔。
一股隱晦的吸力,從正前方的大地深處傳來,彷彿那裡有一個無形的漩渦,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抽吸著範圍內一切的能量與生機。
楊十三郎感到自己體內的法力流轉都受到了一絲細微的牽引,變得不那麼順暢。
“小心,我們接近核心了。”
戴芙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警惕,她周身已然亮起一層薄薄的護體光華,以抵禦那無孔不入的侵蝕。
兩人向前又潛行幾十丈,繞過最後一片如同巨人骸骨般倒塌的巨型石柱群,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震撼與寒意。
前方已無路。
大地在此處戛然而止,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邊緣參差不齊的斷裂帶。
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巨型坑洞,赫然出現在他們眼前。
坑洞深不見底,內部翻滾著濃鬱得化不開的灰黑色霧氣,那令人窒息的衰敗氣息和強大的吸力,正是從這洞窟深處洶湧而出。
藉著洞內偶爾閃爍的、如同垂死星辰般明滅不定的詭異光芒,他們能看到坑洞內壁上,纏繞著無數粗大無比的暗金色鎖鏈……
那些鎖鏈上銘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隻是絕大多數符文都已黯淡無光,甚至許多鎖鏈已經斷裂,無力地垂落下去,冇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一種強大而古老的禁錮之力殘留其間,卻如同風中殘燭,顯然已瀕臨崩潰。
“就是這裡了……”
楊十三郎站在坑洞邊緣,俯視著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深淵,感到一陣心悸。
千機君之前推測的“靈泉之眼”若還存在,必然就在這深淵之底。但這哪裡像是滋養萬物的靈泉?分明是一口通往毀滅的魔窟!
他強壓下心頭的寒意,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坑洞邊緣,最終鎖定在一處較為隱蔽、由幾塊崩塌巨石形成的天然凹陷處。
“我們先在那裡稍作休整。”楊十三郎指向那處凹陷。
兩人迅速隱匿到巨石之後,隔絕了部分從洞中湧出的汙濁氣息。
楊十三郎盤膝坐下,深吸一口氣,嘗試運轉功法驅散侵入體內的枯朽之氣。
他閉上雙眼,靈覺卻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從那深淵之底傳來的奇異波動——在極致的死寂深處,似乎還隱藏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生命悸動,如同寒冬凍土下即將徹底熄滅的餘燼。
這絲悸動,與千機君描述的“靈泉之眼”在絕境中可能殘存的特性,隱隱吻合。
他睜開眼,看向戴芙蓉,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下麵凶險異常,但……我們要找的東西,很可能就在下麵。必須下去。”
戴芙蓉點了點頭,臉上雖仍有凝重,卻無半分退縮之意。
深淵,已在眼前。最終的秘密與危險,都潛藏在那片翻滾的灰黑迷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