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鑰”入手,一股溫潤而沉實的氣息順著手臂蔓延,楊十三郎感到自己與這座浩瀚的秘閣之間,似乎建立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聯絡。
他正沉浸在這種奇妙的感應中,身旁的戴芙蓉卻微微蹙起了眉頭,似是想起了什麼困擾之事。
“官人,”
她轉向楊十三郎,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解,“方纔你提及仙獸苑那縷異香‘牽機引’,我們雖知其與千機君大人……與君師兄有關,但其具體來源,似乎仍有些模糊。掌苑仙官龍魚隻知是前日新移來的‘醉龍膽’附近氣息最濃,可那醉龍膽本身並無異樣。線索到了此處,便似斷了線。”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依卷宗所載,查驗了苑內近三月所有仙草靈藥的出入記錄,皆無‘牽機引’或其煉製材料的記載。此物如同憑空出現,著實令人費解。”
這確實是一個懸而未決的細節。
楊十三郎聞言,也看向千機君,眼中帶著探詢。
這看似是舊案餘波,卻也可能關乎是誰在暗中佈局。
千機君神色未變,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向秘閣一側那排標註著“百草金石·異聞考”的巨大書架。
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書脊上快速掃過,指尖在一排排玉簡和獸皮捲上輕點,彷彿在與他熟悉的“老友”們打著招呼。
最終,他在一架堆滿陳舊獸皮卷的角落停下,信手抽出一卷邊緣已有些磨損、顏色泛黃的古籍。
那書卷的材質並非凡品,隱隱有靈光流動,封麵以古篆寫著《瑤池草木疏·補遺》。
他回到楊戴二人身邊,一邊緩緩展開書卷,一邊淡然道:“‘牽機引’氣息獨特,能附著仙力殘留,經久不散。但其煉製所需的一味核心輔藥,‘夢蝶蘭’,因其香氣易致幻,早在千年前便被天庭列為禁藥,嚴禁種植。官方記錄,自然無處可查。”
書卷在他手中展開,並非文字,而是一幅幅繪製精細的彩圖,旁邊配有密密麻麻的註解。
千機君的手指在其中一株形態優雅、花瓣似蝶翼般舒展的藍色靈草圖案上停下。圖案旁的小字註明:“夢蝶蘭,性幽,香氣致幻,曾廣植於王母園‘蝶夢圃’,因瑤池仙宴有仙官誤聞其香失儀,遂禁。”
“然而,”
千機君話鋒一轉,指尖在圖案旁一行更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硃批上點了點,“禁,並非絕。據我早年查證,天庭為研究其致幻機理以配製解藥,曾特許禦藥監在嚴密監管下,於其下屬的‘廢圃’ 保留了三株母株,此事不入常例檔案,隻記於禦藥監掌印的密檔之中。”
他合上書卷,目光清明地看向二人:“仙獸苑新移的‘醉龍膽’,性喜陰涼,常植於廢棄藥圃的牆角根下,以其殘葉腐根為肥。若我所料不差,那苑監所謂‘新移’的醉龍膽,其原生長地,恐怕正是禦藥監早已廢棄、但曾種植過夢蝶蘭的舊圃。‘牽機引’的氣息,並非直接沾染醉龍膽,而是其根係土壤中,殘留的、極微量的夢蝶蘭千年殘香,與苑中某種常見仙露混合後,偶然產生的異變。”
這番推斷,絲絲入扣,從禁藥的隱秘曆史到具體植株的生長習性,再到氣息混合的巧合,將一條看似中斷的線索,瞬間貫通,指向了一個明確而具體的地點——禦藥監廢圃。
戴芙蓉眼中閃過恍然大悟的光芒,不禁歎道:“原來如此!竟是這般曲折關聯。師兄博聞強識,洞察入微,芙蓉佩服。”
楊十三郎亦是心潮起伏。
這雖隻是一個小小的推理,卻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千機君那深不可測的知識儲備與見微知著的洞察力。
有這樣一個智囊在幕後,許多看似無解的謎題,或許真的能迎刃而解。
這第一次的“協同辦案”,雖未動刀兵,卻已顯露出無比強大的潛力。他對未來的路途,憑空增添了幾分信心。
“牽機引”的謎題在千機君抽絲剝繭的分析下豁然開朗,秘閣內一時間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楊十三郎手握“萬象鑰”,感受著它與這片知識瀚海的神秘聯絡,心中既有撥雲見日的清明,也有麵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凝重。
千機君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十團緩緩旋轉的光暈上,最終定格在代表 【月宮仙子盜藥叛逃案】 的月白色光暈上。
他並未直接觸碰,而是轉向楊十三郎,語氣沉穩地分析道:
“十三郎,你重返天庭,玉帝必會問及‘千機君失蹤案’的查辦結果。我們已有定計,此事不難應對。然,舊案既了,新篇當啟。你需一個合適的切入點,既不能過於張揚,打草驚蛇,又要能切實觸及深層脈絡。”
他抬手虛引,月白色光暈旁,幾縷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因果絲線被仙力點亮,其中一縷,幽幽地指向了方纔提及的 “禦藥監廢圃”。
“仙獸苑異香,看似小事,卻將我們引向了‘禦藥監’。而禦藥監,恰是當年‘月宮仙子案’中,那瓶被盜‘不死藥’的源頭之一。”
千機君的眼神銳利起來,“更重要的是,那片廢圃,在金母園規製變更前,曾隸屬於金母園舊圃的一部分。而金母園,正是當年那位涉案的‘公主’在其母族勢力範圍內的舊居之一。”
他停頓片刻,讓這個關鍵的連接點在楊戴二人心中沉澱。
“我的建議是,”
千機君的聲音清晰而堅定,“你迴天庭覆命後,可借‘整肅仙獸苑管理疏漏,排查隱患’為由,順理成章地擴大巡查範圍,將勘察金母園舊圃及周邊廢棄藥圃納入其中。此舉名正言順,不易引人懷疑。”
“此地,看似荒廢,卻可能埋藏著連接‘月宮仙子案’、‘牽機引’來源、乃至更深層秘密的線索。以此為起點,如春蠶食葉,層層深入,或可窺見那被塵封的仙魔舊約的一角。”
千機君最後看向楊十三郎,目光中充滿了審視與期許:“此行雖為探查,卻也是試探。你要仔細觀察,觸碰這片‘廢土’時,會引來何方的關注,會觸動誰的利益神經。這本身,就是最有價值的情報。”
“十三郎,”他沉聲道,“這,便是你的第一戰。劍鋒所指,並非千軍萬馬,而是一片看似無用的廢墟。但廢墟之下,或許埋葬著動搖天庭根基的真相。你,可敢前往?”
楊十三郎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萬象鑰”。目標已然清晰,前路凶險未知,但他眼中卻燃起了熾熱的火焰。
這不再是漫無目的的追查,而是一場指嚮明確、意義深遠的遠征。
“師兄,”他斬釘截鐵地迴應,“金母園舊圃,便是我的第一個戰場。”
決心已下,征途始肇。
這間秘閣,此刻彷彿成了一個運籌帷幄的軍機要地,而楊十三郎,便是那把即將出鞘、刺破迷霧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