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結束後的第三日,巨靈山上空那濃重的魔氣與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焦土之上依舊瀰漫著化不開的悲傷與死寂。
倖存者們仍在艱難地清理著龐大的戰場,收殮戰友遺骸,救治傷員。
遍地散落的法器碎片,成了孩子們最好的玩具,撿到一片,都引起陣陣尖叫……
就在這時,東方天際,那一直被陰霾籠罩的天空,驟然被一道恢弘浩大、蘊含著無上威嚴與祥和之氣的金光所刺破!
祥雲翻滾,仙樂縹緲,雖不如七位公主降臨時的華美,卻更顯莊嚴肅穆。一支規模不大卻代表著天庭至高權威的儀仗隊,簇擁著一名手持金色卷軸、麵容肅穆的仙官,穿透雲層,緩緩降臨至巨靈山核心區域上空。
那仙官身著天庭欽使特有的冕服,氣息淵深,目光掃過下方滿目瘡痍的大地與傷痕累累的倖存者時,眼中亦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與憐憫,但隨即便被肅穆所取代。
所有仍在忙碌的將士、仙官,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望向那代表著天庭意誌的使者。
楊十三郎玄袍依舊,雖傷勢未愈,卻已整理儀容,神色平靜地立於陣前。幾位公主也在侍女的攙扶下起身相迎。朱風掙紮著想要站直,被身旁的副將按住。
那天庭欽使緩緩展開手中的金色卷軸——那並非普通材質,而是由天道法則之力凝聚而成的法旨!
他開口,聲音如同洪鐘大呂,清晰地傳遍整個巨靈山,甚至透過九重天,傳向關注此戰的九天十地:
“昊天金闕,玉皇大帝,詔曰:”
僅僅開頭幾字,便已帶著無上的威嚴,讓所有聽聞者不由心神一凜,屏息靜聽。
“茲有巨靈山之地,遭上古巨魔‘濁世尊主’率眾來犯,其勢洶洶,其心叵測,欲裂吾土,毀吾綱常,立穢庭魔國,禍亂蒼生!”
欽使的聲音帶著沉痛,更帶著凜然之氣,將戰爭的定性公之於眾。
“幸賴天樞院首座,楊十三郎,臨危受命,統禦全域性,智勇兼備,身先士卒!更賴麾下將士,雷部、神龍、神捕營、諸山神地隻及天庭援軍等,上下用命,捨生忘死,浴血奮戰,終不負朕望!”
言辭至此,轉為高昂與褒獎:
“經此一役,元凶巨魔‘濁世尊主’已被生擒縛魔!裂土陰謀已然粉碎!魔潮大軍業已潰敗!天庭疆土得以保全!三界秩序得以維繫!”
“此乃不世之功!朕心甚慰!三界甚幸!”
“特此,昭告九天十地,彰其偉績!凡參戰之將士,皆記大功!隕落之英靈,準入英魂殿,享萬世香火!倖存之壯士,天庭必有重賞!”
最後,欽使的目光落在楊十三郎身上,語氣格外凝重:
“首座楊十三郎,功勳卓著,居功至偉!朕,甚嘉之!”
法旨宣讀完畢,金色的光芒灑落,彷彿帶著某種撫慰與肯定的力量,讓下方疲憊悲傷的將士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與自豪。
欽使緩緩降下雲頭,來到楊十三郎麵前,將法旨恭敬遞上:“首座大人,陛下隆恩,還請接旨。”
楊十三郎麵色平靜,躬身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法旨:“臣,楊十三郎,謝陛下隆恩。”
天庭的肯定與褒獎,終於抵達。但這份榮耀,卻是由無數的鮮血與生命鑄就,拿在手中,沉重無比。
捷報傳開,可以想見,三十三天之上,必將為此功績而歡慶震動。
天庭法旨的褒獎如同春風,暫時吹散了巨靈山的部分陰霾,但也將楊十三郎推到了風口浪尖。
其生擒上古巨魔“濁世尊主”、粉碎裂土陰謀的功績,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三十三天,引發了前所未有的震動。
如此不世之功,該如何封賞,成為了天庭仙班熱議的焦點。
第二日朝會,也是大戰後的第一次朝會。
淩霄寶殿之上,朝會的氣氛格外熱烈。仙班雲集,瑞氣千條,但討論的話題卻不再是尋常事物,而是圍繞著巨靈山之功與楊十三郎其人。
數位德高望重的仙卿聯名出班,為首的老仙翁鬚髮皆白,聲若洪鐘,奏道:
“陛下!首座楊十三郎,此番立下擎天保駕之功,非比尋常!那‘濁世尊主’乃上古巨魔,其實力滔天,陰謀更是危及三界根本!楊卿不僅力保巨靈山不失,更將其生擒,此等功績,曠古爍今,已非尋常功勞可比!”
另一位仙官緊接著附和:“臣附議!按天庭舊製,雖有‘千案無瑕,方啟青案’之古約,然法理不外乎人情,更重其實質!楊卿此功,足以抵消千百尋常案件!其忠勇、其智謀、其實力,均已彰顯無遺!若拘泥於古約,反寒了功臣之心,亦顯天庭刻板!”
“臣以為,”又有一位女仙官上前,語氣激動,“當此非常之時,應行非常之事!楊十三郎之功,足以破例!臣懇請陛下,恩準開啟青案閣,授予楊十三郎青案之殊榮,以彰其功,以勵後來!此非僅賞其一人,更是向三界彰顯天庭賞罰分明、恩澤浩蕩!”
“請陛下破例,開啟青案閣!”
“請陛下授予楊十三郎青案!”
附議之聲此起彼伏,迴盪在莊嚴的淩霄寶殿之中。絕大多數仙家都認為,以此功績,足以打破一切常規,給予最高級彆的榮譽。
端坐於九龍寶座之上的玉帝,麵容籠罩在祥光瑞靄之中,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掃過群情激昂的仙班,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無上威嚴:
“眾仙卿之意,朕已知曉。楊愛卿之功,確乃曠世。青案之議,非同小可。”
他並未立刻做出決定,而是將目光投向殿下那位始終沉默的玄袍身影。
“楊愛卿,眾仙皆為你請功,欲破古例,授你青案子。你,有何想法?”
瞬間,整個淩霄寶殿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楊十三郎的身上。
仙班之中,有期待,有讚許,有羨慕,亦有少數幾分審視與好奇。
所有人都認為,麵對這唾手可得的、天庭至高的榮譽之一,他即便謙遜推辭一番,最終也定會欣然接受。
然而,楊十三郎的反應,卻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淩霄寶殿內,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楊十三郎身上,等待著他的迴應。
仙氣繚繞,瑞靄千條,卻掩不住那份幾乎凝滯的期待。
然而,楊十三郎並未出列。
他隻是微微抬首,目光平靜地迎向玉帝的視線,也掃過周圍那些或期待或讚許的目光。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大殿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臣,謝陛下隆恩,謝諸位不吝讚許……”
開場依舊是禮數週全,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仙家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然,”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斬釘截鐵,“青案子,臣,不能受。”
一片嘩然!
不能受?!
為何不能受?有何理由不能受?這可是天樞院幾十任首座大人夢寐以求而不得的殊榮!
就連寶座上的玉帝,祥光下的眉宇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
楊十三郎彷彿冇有看到周圍的反應,繼續平靜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玉石,敲擊在眾仙的心上:
“天庭法度,乃立身之本,秩序之基。‘千案無瑕,方啟青案’,此非簡單古約,更是天庭賞罰之鐵律,公正之象征。”
他微微一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臣此番確有所微功,然,巨靈山一役,守軍將士十不存一,血染焦土,山河破碎,仙胞受損。此等慘重傷亡,豈能視而不見?此豈為‘無瑕’?”
“臣身為首座,統籌全域性,雖有克敵之功,然未能護得麾下週全,未能保全巨靈山完好,此乃臣謀劃不周、力有未逮之過,豈敢以‘功’掩‘過’?”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原則性:
“若今日因臣一功而破此古例,他日是否亦可因他人之功而破他例?法度之威嚴,在於其不容動搖!今日為臣破例,便是開了徇情枉法之先河,損的是天庭法度之公信,動搖的是三界秩序之根基!”
“故此,”他再次強調,聲音鏗鏘有力,“此例,不可開!此譽,臣,決不敢受!”
“臣非謙遜,乃守律耳。功過自有天條評定,賞罰當依律例而行。臣之所求,非破例之殊榮,乃律法之公乎!”
言罷,他躬身一禮,不再多言。
整個淩霄寶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仙家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玄袍身影,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天樞院首座。
他們想過他或許會謙讓,卻萬萬冇想到,他竟會如此公然、堅決、甚至不留餘地地拒絕!
而且理由是如此的正直,如此的……不近人情,卻又讓人無法反駁!
破例授譽,本是美事一樁,卻被他上升到了動搖天庭法度根基的高度!
這已非簡單的謙遜,而是對其心中某種原則的極致堅守!
震驚、錯愕、不解、乃至一絲欽佩,種種複雜情緒在仙班之中蔓延。
這楊十三郎,果真如傳聞中那般……鐵麵無私,律法重於一切!
玉帝端坐於寶座之上,祥光籠罩,看不清具體表情,唯有那深邃的目光,在楊十三郎身上停留了許久。
最終,一個平和卻蘊含無上威嚴的聲音緩緩響起:
“既然楊愛卿執意如此,朕,準奏。”
“青案之議,就此作罷。”
“然,卿之功績,天庭銘記,賞賜依常例而行。”
楊十三郎再次躬身:“臣,謝陛下。”
淩霄寶殿內,依舊一片寂靜。唯有楊十三郎那玄袍身影,挺直如鬆,彷彿任何榮耀與風波,都無法動搖其分毫。
當庭拒授青案子!此事,必將以更快的速度,震撼整個天庭!
淩霄寶殿內的死寂持續了數息之久,方纔被一陣壓抑不住的低聲議論所打破。眾仙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複雜難言的情緒。
當庭拒授青案子!
這在天庭漫長的曆史中,也堪稱絕無僅有之事!更何況,拒絕的是如此一份潑天的大功與殊榮!
許多仙家看向楊十三郎的目光,已然從最初的讚賞、羨慕,變為了深深的不解甚至質疑。在他們看來,此舉未免太過不近人情,太過固執己見,甚至有些……不識抬舉。畢竟,這是玉帝與眾仙的一片美意,更是他應得的。
但也有少數仙官,尤其是那些掌管天條律令、或性情剛直之輩,眼中卻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激賞與欽佩。他們深知維護法度威嚴的重要性,楊十三郎此舉,看似拒絕了榮耀,實則是在用行動扞衛比個人榮譽更重要的東西——天庭的規則與秩序!
寶座之上,玉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平和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楊愛卿恪守天規,律己至嚴,朕心甚慰。賞賜便依常例,另行頒下。若無他事,便退朝吧。”
“臣等告退!”
眾仙壓下心中波瀾,齊齊躬身行禮。
朝會散去,仙官們三三兩兩離去,但交談的話題,無一例外,全都圍繞著方纔那石破天驚的一幕。
楊十三郎麵色平靜,彷彿剛纔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隨著仙流走出淩霄寶殿,並未理會身後那些各異的目光和隱約的議論。
他並未立刻返迴天樞院,而是駕起雲頭,徑直朝著南天門外而去。
穿過了重重仙門,掠過了無數仙島樓閣,他最終又回到了那片剛剛經曆浩劫的土地——巨靈山。
眼前的景象,比數日前並未有太大改善。焦黑的山體,斷裂的河流,瀰漫的硝煙與淡淡的魔氣餘燼,以及那無處不在、彷彿滲入泥土中的血腥味。
臨時搭建的營地裡,傷員們的呻吟聲依舊斷續傳來。遠處,仍有天兵在默默收殮著戰友的遺骸,進行著最後的清理工作。一片悲涼與壓抑。
幾位公主已然返迴天庭養傷,嶽大仙也率領殘餘的龍仙迴轉到執法如山。隻剩下朱風等少數傷勢稍輕的將領,還在帶著殘部處理善後。
朱風看到楊十三郎去而複返,有些意外,一瘸一拐地迎了上來:“首座,您怎麼又回來了?天庭那邊……”
“無事。”楊十三郎打斷了他,目光掃過瘡痍的大地。
“還是找不到七把叉任何蹤跡嗎?兩位無上仙的訊息也冇有嗎?”
楊十三郎緩緩問道。
朱風搖了搖頭,“還是冇有,天樞院所有還活著的千裡眼,順風耳,包打聽全撒了出去,冇有一點訊息……”
他緩步行走在焦土之上,腳步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長眠於此的英靈。
他走過曾經搖光陣矗立的地方,走過雷部將士死戰的陣地,走過仙胞光柱升起又黯淡的核心區域。
最終,他停在一處較高的斷崖上,這裡可以俯瞰大半片戰場。
殘陽如血,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與這片焦黑的大地融為一體。
他從懷中,再次取出了那兩件東西——被層層封印、依舊微微悸動的“濁世尊主”本源魔核,以及那半截焦黑冰冷的焚天槍殘骸。
魔核代表著罪魁禍首的伏法,殘骸代表著戰友的犧牲。
他低頭看著它們,久久沉默。
玄袍在帶著焦糊味的山風中輕輕擺動,上麵的血跡已然發暗。
拒絕了青案子的殊榮,他心中並無絲毫後悔。法度就是法度,原則不容交易。更何況,與眼前這片土地的慘狀和逝去的生命相比,任何榮譽都顯得輕浮。
真正的重量,在於責任,在於銘記,在於前行。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那逐漸沉入地平線的血色殘陽,目光彷彿穿透了虛空。
和平從來都隻是暫時的。眼前的勝利,並未終結所有的挑戰。
未來的路,依舊漫長且佈滿荊棘。
但他目光沉靜,並無畏懼。
隻是將手中的魔核與殘骸,握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