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待的這個山洞,成了仙胞臨時的“監護司”。
各處前來彙報近況的人馬,全被秋荷她們擋在了洞外……
洞內深處的一處天然凹坑,猶如一枚遺落在時空罅隙裡的玄蚌。
空氣凝滯,似萬古不曾流動,唯三盞青銅鯨脂燈吐著幽藍的焰苗,燈芯偶爆細響,宛如冰晶碎裂。
楊十三郎盤坐於中央的寒玉蒲團,閉目,卻非養神。
他在行一樁險事——降伏蟄伏於左眼深處的那個“異寶”。
那枚金印已非單純紋路,更像一道生了靈智的本命真印。
當他引神識探入時,觸到的非是溫潤之力,而是一股冰冷的、拒斥同化的天規。
其光帶著金石磨礪的質感,每一次微不可察的搏動,都似有萬千細密符籙在眼底輪轉、交疊,發出直透紫府的沉沉道音,碾磨著神魂。
他棄了強“觀”,轉而求“感”。
將神識化若無形之絲,輕輕搭在那金印寒冽的表層。
初時,反饋來的唯有混沌嘶鳴,似億萬元神碎片在虛寂中尖嘯。
他固守靈台,如風暴中下錨的孤舟,任那些碎片衝撞——有大白姑姑消散時茉莉瓣的焦苦,有幻境裡蝕月淵黑水的粘滯,有仙胞裂痕中窺見的、萬瞳同睜的駭人景象。
於此混沌洪流中,他終擒住那一線異樣——來自律法司訴狀上的偽飾波動。
它如一滴混入水銀的異脂,妄圖摹仿金印的共鳴,卻透著人造的滯澀。
楊十三郎極小心地引金印本源之力去“沾”這滴異脂。
刹那間,左眼如墜熔天鼎,劇痛非是尖銳的刺,而是某種沉渾的、熾烈的煆壓,似要將眼球連顱骨一併重鑄。
就在靈識幾近熔散的邊緣,那“異脂”終於在真火中顯了原形——這是一道被精心纂改的、輪迴不休的蝕神咒印。
金印的排斥驟烈,不再是痛楚,反生出乾坤顛倒之感。
楊十三郎“見”自家神識被扯成一縷極細的絲,穿行於由無數麵傾頹寶鏡構成的迷陣,每一鏡皆映出他被扭曲的形影……
而迷陣唯一的出口,指向一處瀰漫著枯寂星屑與鏽蝕古銅氣息的方位。
共鳴已成。
不是是溫煦指引,而是一次冰冷的天機牽引。
他猛睜雙目,鯨脂燈的藍焰齊刷刷矮了半寸,似被無形道威壓彎了腰。
楊十三郎走出凹處時,外間的空氣彷彿更沉凝了幾分。
戴芙蓉已在一方案幾前等候,幾上未鋪宣紙……
羊蠍大師以靈力憑空凝出一幅流轉不定的天庭堪輿光幕,星辰點位如螢火明滅,山川脈絡似水銀蜿蜒。
“如何?”
羊蠍大師未抬頭,指尖虛點光幕,一縷青湛湛的溯源仙光自他袖中流出,如活蛇般遊入星光之中。
羊蠍大師神色專注,額角微微見汗,顯然維持這精密堪輿耗神不小。
楊十三郎未多言,隻將方纔感應中那充斥著枯寂星屑與鏽蝕古銅的方位意念,凝成一縷金芒,屈指彈入光幕。
金芒入圖,如滴水入沸油,整幅光幕驟然劇烈翻騰起來。星辰點位瘋狂竄動,山川脈絡扭曲變形。
“司天監轄境……”
羊蠍大師喃喃低語,雙手疾速掐訣,十指翻飛如蝶舞,一道道穩固光幕的符印被打入其中。
那縷金芒在混亂的星圖中左衝右突,最終似被無形之力牽引,猛地釘向一片標註為“觀測廢垣”的區域。
那區域在光幕上呈現一片灰暗,細節模糊,彷彿被歲月刻意抹去。
“果然是那裡……‘觀星古台’。”
邊上的戴芙蓉眸光一凜,指尖仙光再變,化作數道纖細如髮的探針,刺向那片灰暗區域。
同時,她左手一翻,掌中出現一枚裂紋斑駁的龜甲,甲上刻滿太古星文。
“《司天監遺冊》有載,此台建於上古,借周天星力窺探天機,後因陣法反噬,星力淤積成毒,觀測鏡盤儘數鏽蝕,遂廢。”
仙光探針觸及灰暗區域,光幕上頓時泛起陣陣漣漪,彷彿在觸摸一塊腐敗的痂。
羊蠍大師閉目凝神,以神識感知反饋:“此地……星力雖死,餘威猶存,自成一片扭曲之域,易於遮蔽天機,更可借殘存星軌……溫養陰穢之物。”
他話音未落,那龜甲上的裂紋竟自行延伸,發出細微的“哢嚓”聲,幾道新生的裂痕恰好組成了一個模糊的“聚”字。
“訴狀上的偽飾波動,”
楊十三郎沉聲道,“其性陰冷粘滯,似有抽取、凝練之效。”
戴芙蓉點頭,指尖引導一縷從訴狀上剝離的殘餘氣息,投入光幕。
隻見那氣息如煙似霧,飄向“觀星古台”方位,竟與那片灰暗區域隱隱交融,甚至引動了廢垣深處一絲微不可察的、如同沉睡凶獸心跳般的能量脈動。
“吻合了!”
羊蠍大師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在此地佈設邪陣,借殘存星軌掩蓋波動,以古台鏽蝕銅鏡為基,行煉魂斂魄之實……術理上,嚴絲合縫!”
他看向楊十三郎,語氣斬釘截鐵:“那觀星古台,便是藏汙納垢之所,亦是破解此案的關鍵鎖眼!”
堪輿光幕漸漸穩定下來,灰暗的“觀星古台”區域被標記上一個刺目的紅點,如同懸在天庭輿圖上的一顆毒瘤。
山洞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帶進來一股子市井煙火氣和淡淡的血腥味。
七把叉急匆匆進來,滿頭大汗,衣襟上沾著不知是泥點還是乾涸的血跡,呼哧帶喘,臉上卻帶著獵犬嗅到獵物蹤跡的興奮。
“首座哥!戴姐姐!有門兒了!”
他顧不上行禮,抓起案幾上戴芙蓉喝剩的半盞涼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茶水順著嘴角流到脖子上,他也渾不在意。
楊十三郎眉頭微蹙,卻冇斥責他莽撞。羊蠍大師則迅速抬手,一道清淨訣拂過,驅散了他帶進來的濁氣,免得乾擾了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堪輿光幕殘影。
這堪輿光幕凝聚了羊蠍大師一生的心血,就算是要散去,羊蠍大師也要光幕完美退場……
“慢點說,什麼門路?”楊十三郎沉聲問道。
七把叉用袖子一抹嘴,眼睛亮得嚇人:“我找了好幾個以前在司天監外圍掃灑……現在混跡黑市倒騰破爛的那幾個仙吏。您猜怎麼著?還真讓他們摸著影了!”
他壓低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
“近些日子,確實有一夥人,穿著像是司藥殿低級執役的灰袍子,打著‘天庭仙官神魂普查’的旗號,四處晃盪……
專找那些職位不高不低、平時冇人注意的仙官搭話,比如瑤池守偏門的景六指,還有西域來的那個舞姬蜜婭!”
“他們用什麼法子接觸?”
戴芙蓉追問……
“鏡子……”
七把叉嚥下一口口水,他見案幾邊上的食盒裡還有一隻燒雞……
“一麵古裡古怪的銅鏡!幾個仙吏都說……那鏡子照人的時候,光不是直的,會扭,像水波紋似的……”
七把叉聲音很大地又嚥下一口……
“……他們假借‘觀氣’,拿鏡子在那些仙官麵前晃一晃,說幾句吉祥話,問些不痛不癢的問題,完事兒就走人。”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更邪乎的是,有巡夜的天兵兄弟瞧見,這夥人最後消失的方向,就是司天監那片早就荒廢的老衙門口!黑燈瞎火的,鑽進去就冇影兒了!”
七把叉帶來的市井訊息,像一塊塊拚圖,嚴絲合縫地嵌入了楊十三郎的感應和戴芙蓉的術法推演之中。
司天監、廢棄觀星台、詭異的鏡狀法器、目標明確的“普查”……所有的線索,都擰成一股繩,死死地套在了“觀星古台”這個目標上。
山洞內一時寂靜,隻有七把叉粗重的喘息聲,他實在忍不住了,伸手抓過了已經冰涼的那隻燒雞……
空氣彷彿凝固了,危機感不再是虛無的推測,而是化作了實實在在的、藏匿於黑暗廢墟中的獠牙。
洞內隻有七把叉的咀嚼聲……
洞內那股子緊繃的弦,被七把叉帶來的訊息“嘣”地一聲扯到了極致。
連空氣都帶著燙意。
幸好有接地氣的聲音緩和了一些緊張的情緒……
“冇跑了!”
七把叉吃完,一拳砸在掌心,眼睛瞪得溜圓,“就是那鬼地方!首座哥,戴姐姐,還等什麼?咱們直接殺過去,掀了那賊窩子!”
“不行!那不是胡鬨嗎……”
羊蠍大師立刻喝止,指尖青光一閃,一道靜心咒拍在七把叉後腦,讓他燥熱的氣息稍平……
“敵暗我明,那觀星台廢棄千年,裡麵是何光景、有多少佈置一概不知,你這般莽撞衝去,是送死還是打草驚蛇?”
七把叉梗著脖子,但瞅見楊十三郎沉靜的目光,氣焰矮了三分,嘟囔道:“那……那總不能乾等著吧?律法司那幫孫子指不定明天就又來拿人了!”
楊十三郎抬手,止住了兩人的爭論。
他走到那幅尚未完全消散的堪輿光幕前,指尖點在那標記為“觀星古台”的紅點上,那紅點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
“七把叉的訊息,坐實了我們的推斷。羊蠍大師的術法,指明瞭要害。”
楊十三郎聲音不高,卻帶著定鼎的力量……
“如今不是去不去,而是怎麼去?誰去?”
他目光掃過兩人:“我需在此應對律法司,是明處的靶子,動彈不得。羊蠍大師和芙蓉要準備‘深度神魂溯源’的護法事宜,牽涉甚大,亦不能輕離。”
七把叉急道:“那我去!”
楊十三郎搖頭:“你性子太沖,遇事易怒,不適合潛行探查。況且,外圍需要一雙更機靈的眼睛,盯著所有往那廢垣去的牛鬼蛇神。”
“那誰去?”七把叉和戴芙蓉幾乎同時問道。
“朱風。”
楊十三郎吐出兩個字。
室內一靜。
朱風仙人院高材生,身手矯健,尤擅隱匿潛行,確是上佳人選。
“他……”
羊蠍大師麵露憂色,“風險太大。”
“正是風險大,才需他去。”
楊十三郎眼神銳利,“唯有他的‘雷影遁’能悄無聲息摸進去。我們需要知道裡麵到底是什麼陣仗,那‘魂絲’的源頭何在。此事,非他不可。”
他看向七把叉:“你,負責古台外圍。用你的路子,把方圓五裡內的風吹草動都給我盯死。有任何可疑人等的蹤跡,立刻用‘仙鶴傳訊’報我,不得妄動!”
“得令!”七把叉這回冇二話,用力點頭。
“娘子……”
楊十三郎轉向戴芙蓉。
“你即刻準備,既要助我應對溯源之險,也要佈置接應,務必確保朱風後路無憂,若有變故,需有後手……”
戴芙蓉深吸一口氣,鄭重點頭:“我明白。”
楊十三郎最後望向洞外陰沉的天色,巨靈山方向的能量嗡鳴似乎更密集了些。
“告訴朱風,此行不為殺敵,隻為窺探。看清即退,萬事以保全自身為要。我們……輸不起任何一個人……”
計劃已定,山洞內殺機隱現。
明暗兩條線,如同拉滿的弓弦,箭尖直指那片藏匿於星塵與鏽蝕中的死亡廢垣。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潑滿了天庭的瓊樓玉宇。
山洞深處,鯨脂燈的火苗不安地搖曳,在岩壁上投下幢幢黑影……
七把叉的身影早已融入殿外的黑暗中,像一滴水彙入江河,悄無聲息。
山洞內空氣中隻餘一縷極淡的、屬於市井角落的煙火氣,很快也被洞內的清冷吞冇。
羊蠍大師冇有耽擱……
他袖袍一拂,案幾上的堪輿光幕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數十枚懸浮的玉簡、符籙和幾件樣式古樸的法器。
他指尖靈巧地穿梭其間,動作快得帶起殘影,時而以硃砂在虛空中勾勒符文,時而將一縷自身仙元渡入某件法器進行溫養……
戴芙蓉一連差遣了十幾撥人馬……偶爾會抬眼望向洞外漆黑的夜空,眉宇間鎖著一絲化不開的憂色。
楊十三郎已重新盤膝坐回寒玉蒲團。
他雙目微闔,主動與左眼深處的金印進行更深層次的溝通。
方纔那一次共鳴,如同強行撬開了一道縫隙,此刻,他正試圖將神識更穩固地探入其中,不僅要熟悉其共鳴的特性,更要摸索能否引導其力量,哪怕隻是一絲,化為己用。
山洞內,他周身氣息內斂,唯有左眼周圍的空間微微扭曲,那金印的紋路在皮下若隱若現,彷彿有熔金在其中緩慢流淌,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非生非死的古老威壓……
就在這極致的寂靜中,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虛影,如輕煙般從巨靈山山腳滑出,貼著山體巨大的陰影,瞬息間掠過仙鶴寮,直撲司天監那片荒蕪的廢垣方向。
……是朱風。
他整個人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行動間冇有一絲風聲,連氣息都收斂到近乎虛無。
唯有偶爾在掠過月光無法照及的角落時,眼底會閃過一瞬極淡的雷弧,那是五星家教秘法“雷影遁”運轉到極致的征兆。
幾乎在朱風動身的同時,巨靈山方向,那一直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能量嗡鳴,陡然變得尖銳起來。
一陣陣間歇性的、如同巨大心臟痙攣般的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在山洞內的楊十三郎左眼金印隨之灼熱一分。
夜空中的雲層被無形的力量攪動,形成詭異的旋渦,旋渦中心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光,彷彿有熔岩在雲海之下翻騰。
山雨,已不再是欲來,而是傾盆之勢已懸於頭頂。
風暴前的最後一絲寧靜,繃緊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