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山林間,晨霧尚未散儘,濕冷的水汽裹著草木的腥氣,黏在青禾的素色衣袍上。她冇有按長老限定的三日內離境,而是在被逐出師門的當日便毅然上路——苗婆婆深夜叮囑的“儘快尋退路”言猶在耳,她深知那些長老絕不會善罷甘休,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行囊斜挎在肩頭,裡麵隻裝著少量乾糧、幾瓶關鍵的蠱蟲卵和苗婆婆贈予的傳信蠱。那枚瑩白的傳信蠱被她縫在貼身衣襟裡,隔著布料能感受到微弱的溫熱,像是一道隱秘的護身符,支撐著她踽踽獨行的腳步。她不敢走官道,隻揀偏僻的山路前行,草木叢生的小徑被晨露打濕,每一步都打滑,很快便磨破了鞋底,刺痛感順著腳掌蔓延上來,卻遠不及心口的寒涼。
離開百草穀的悲痛尚未平複,前路的迷茫又如同山霧般將她籠罩。她一路走,一路忍不住胡思亂想:蘇清焰會不會真的接納她?京城的女子醫署是否真能成為她的容身之所?冇有了百草穀的資源,她的醫用蠱研發還能繼續嗎?更讓她憂心的是,那些保守派長老掌控了百草穀後,會不會真的與域外醫盟勾結,用蠱術危害蒼生?無數個疑問在腦海中盤旋,讓她腳步愈發沉重。
“不行,不能退縮。”她咬了咬下唇,血腥味在舌尖散開,反而讓她清醒了幾分。她想起嶺南疫區那些垂死掙紮的病患,想起他們被醫用蠱救活後眼中的光亮,想起苗婆婆那句“守護百草穀的初心”。就算被逐出師門,她手中的蠱術仍是救人的利器,這份執念絕不能丟。
白日裡,她儘量避開人煙,渴了便喝山澗的泉水,餓了便啃幾口乾澀的乾糧;夜裡則找一處隱蔽的山洞歇息,點燃隨身攜帶的驅蟲草藥,在微弱的火光中整理腦海中的蠱術配方。每到夜深人靜,思念與恐懼便會悄然襲來,她會想起百草穀竹林深處的居所,想起那些支援她的年輕弟子,想起苗婆婆深夜送傳信蠱時的眼神,眼淚不自覺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麵上。
這樣日夜兼程走了五日,就在她即將走出西南山地,靠近官道時,意外突然發生。
那日午後,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青禾正沿著一條溪邊小路前行,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心中一警,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同時伸手摸向衣襟裡的防身蠱囊——那裡麵裝著幾種能暫時麻痹敵人的蠱蟲,是她最後的自保手段。
“站住!青禾姑娘,彆跑了!”身後傳來粗啞的喊聲,帶著幾分不善。
青禾冇有回頭,隻拚命往前跑。她知道,來者定然是長老派來的人,或是與域外醫盟有關的勢力,他們的目標,必然是她手中的醫用蠱配方。
溪邊的小路狹窄濕滑,她跑得跌跌撞撞,鞋底的傷口被石子磨破,鮮血滲出來,染紅了腳下的泥土。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能清晰地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拿下!”
隨著一聲厲喝,兩道黑影從斜刺裡竄出,擋在了她的身前。青禾猛地停下腳步,看清了來人的模樣——兩人身著黑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雙凶狠的眼睛,手中握著明晃晃的短刀。
“你們是誰?為何要攔我?”青禾強作鎮定,右手悄悄握緊了蠱囊。
“我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跟我們走一趟。”左邊的黑衣人冷笑一聲,“把醫用蠱和引霧蠱的配方交出來,或許還能饒你一條性命。”
果然是為了蠱術配方來的。青禾心中一沉,知道今日這場架在所難免。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想要配方,除非我死!”
話音未落,右邊的黑衣人便揮著短刀撲了上來,刀鋒帶著淩厲的風聲,直逼她的胸口。青禾側身躲過,同時從蠱囊裡取出一隻通體烏黑的蠱蟲,屈指一彈,那蠱蟲便朝著黑衣人的麵門飛去。
黑衣人顯然冇想到她會突然放出蠱蟲,躲閃不及,被蠱蟲叮中了臉頰。他慘叫一聲,捂著臉頰連連後退,臉上迅速泛起一片烏青,眼神變得渙散起來——這是麻痹蠱,能在短時間內讓人失去行動能力。
“找死!”左邊的黑衣人見狀,怒火中燒,揮刀再次撲來。他顯然對蠱蟲有所防備,手中多了一塊特質的麻布,想要抵擋蠱蟲攻擊。
青禾知道,自己的防身蠱數量有限,不能久戰。她一邊躲閃著對方的刀鋒,一邊尋找突圍的機會。溪邊的地勢狹窄,不利於周旋,她隻能步步後退,漸漸被逼到了溪邊的懸崖邊。
腳下是湍急的溪流,水聲轟鳴,隻要再退一步,便會墜入水中。黑衣人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現在冇人能救你了,交出配方,我還能讓你死得痛快些。”
青禾看著他步步緊逼,心中焦急萬分。她知道,自己不能落入對方手中,否則不僅配方保不住,還會連累蘇清焰和苗婆婆。情急之下,她猛地從蠱囊裡取出所有剩餘的麻痹蠱,朝著黑衣人儘數撒去,同時縱身一躍,跳入了湍急的溪流中。
“不好!她要跳河逃跑!”黑衣人驚呼一聲,想要上前阻攔,卻被漫天飛舞的麻痹蠱逼退,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青禾的身影被湍急的水流捲走,很快便消失在下遊的彎道處。
墜入水中的瞬間,冰冷的河水瞬間浸透了青禾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奮力掙紮著浮出水麵,想要抓住岸邊的草木,卻被湍急的水流不斷衝擊,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她隻能儘量保持清醒,讓口鼻露出水麵,順著水流往下漂。
不知漂了多久,她的體力漸漸不支,意識開始模糊。行囊早已被水流沖走,隻剩下貼身的傳信蠱還在衣襟裡。她想起苗婆婆的叮囑,想起京城的蘇清焰,想起自己未竟的醫用蠱研發,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求生欲。
就在她即將失去意識時,身體突然撞上了一塊礁石,巨大的衝擊力讓她嗆了幾口河水,卻也讓她清醒了幾分。她掙紮著抓住礁石,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爬上了岸邊。
上岸後,她癱倒在濕漉漉的草叢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冰冷,狼狽不堪。鞋底的傷口被河水浸泡後,傳來鑽心的疼痛,身上也被礁石劃傷了好幾處,鮮血與泥水混在一起,看起來觸目驚心。
她休息了許久,才勉強恢複了一些體力。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久留,必須儘快離開。她掙紮著站起身,朝著官道的方向走去。此刻的她,早已冇有了往日的從容,衣衫襤褸,麵色蒼白,眼中卻依舊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又走了兩日,她終於走出了山林,看到了通往京城的官道。官道上行人往來,車馬不絕,她這副狼狽的模樣引來不少異樣的目光,讓她有些侷促不安。但她冇有時間在意這些,隻想儘快趕到京城,找到蘇清焰。
連日來的奔波、驚嚇與傷痛,早已耗儘了她的體力。當她遠遠看到京城巍峨的城門時,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眼前一黑,身體便不受控製地向前倒去。
“姑娘!小心!”
就在她即將摔倒在地時,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她。青禾勉強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站著兩名身著勁裝、腰佩令牌的男子,他們的眼神銳利,氣質沉穩,一看便非普通人。
“你們是……”青禾的聲音微弱,幾乎聽不清。
其中一名男子認出了她身上隱約可見的百草穀蠱師袍紋樣,又看了看她貼身衣襟處露出的傳信蠱一角,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姑娘可是百草穀的青禾姑娘?我們是影閣弟子,奉沈大人之命,在此執行任務。”
影閣?沈大人?是沈知微!青禾心中一喜,緊繃的弦徹底鬆開,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在她暈倒前,隻聽到那名影閣弟子的聲音傳來:“快,把姑娘帶回醫署,通知蘇先生和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