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話,清清楚楚地被寢殿裡所有人聽到。
陸彥昌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一口:「好,我們生生世世在一起。」
謝成君抬頭摸摸他的臉:「六郎,你去幫我折一截石榴樹的樹枝好嗎?」
陸彥昌溫聲道:「好,那你等我回來。」
說完,他將她輕輕放好,讓她靠在迎枕上。
他快步離去。
謝成君看著他的背影離去,片刻後,她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安和立刻走過來溫聲喊道:「母後?」
榻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安和開始發抖起來。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
陸承澤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一把扶住姐姐,然後顫抖著手指送到母親鼻端下,然後淚如雨下:「娘,娘!」
姐弟兩個一起嚎啕大哭。
剛折完樹枝回來的陸彥昌剛好進來,站在簾子那裡停下腳步,默默地看著坐在榻上的人。
他感覺她的臉上還帶著微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剛剛去京郊大營。
他每次從外頭回來,她都是坐在榻上笑看著他:「殿下回來了。」
屋裡所有人都跪了下來,一起痛哭。
哭得最真誠的大概是太子和安和公主,門外的謝謙聽到哭聲,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你這個死老鬼,為什麼不讓我先死了!」
旁邊愉親王怕他出了問題,立刻喊韋駙馬:「三郎,看好董先生。」
殿內,太子妃帶著內命婦們一邊哭一邊開始操持。
陸彥昌一直站在簾子那裡,手裡還拿著一根石榴樹樹枝。
突然,他快步沖了過去,一把將人搶過來抱進懷裡,伸手輕輕摸她的臉:「成君,成君,我給你摘樹枝回來了。」
可是懷中的人已經毫無生氣,呼吸也沒了,也不咳嗽了。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所有人都沒有再行動,而是默默哭泣。
過了很久,安和哭著上前:「父皇,讓母後安息吧。這些年,她太累了。」
這話一出,旁邊的陸承澤的眼淚越來越多。
他一個男人尚且覺得累,母後是個女子,幾十年辛勞,豈能不累。
他蹲在地上,抱著母親的一隻腳痛哭。
好像小時候一樣,那時候他還小,每次走到母親身邊,抱著母親的腿,仰著頭喊涼。
母親會溫柔地摸摸他的頭:「乖乖,走得真穩。」
他發音不準,姐姐會笑,表哥謝長生會糾正他:「承澤,叫娘,娘!」
陸彥昌低頭看著懷裡的人,然後突然將她推給女兒,自己起身就走。
陸承澤一驚,立刻跟著起身:「姐姐,我去跟著父皇。」
陸彥昌大步離開坤寧宮,找到一匹馬,翻身上馬,疾馳出宮。
陸承澤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把眼淚一擦,騎上另外一匹馬,火速跟了出去。
父子兩個當街縱馬,侍衛們跟在後麵手忙腳亂。
陸彥昌跑著跑著勒馬立定,然後指著兒子大罵:「你不去滾回去幹活,你跟過來幹什麼!」
陸承澤也勒馬立定,然後小心翼翼道:「父皇,兒臣這就回去。父皇出去玩好了,等天黑時回來吃飯好不好?
姐姐今日做了麵湯,父皇總要賞個臉。」
陸彥昌二話不說,掉頭又走了。
陸承澤沒有跟過去,立刻吩咐道:「去尋董駙馬!快!」
董聿修正在詹事府,最近陸承澤忙著伺疾,政事都交給了董聿修和裴驍。
突然,宮裡傳來鐘聲,一聲又一聲……
董聿修把手裡的摺子一扔,對著皇宮的方向跪下來就哭:「表姐,表姐……」
裴驍心裡很難過,雖然他沒法像董聿修一樣嚎啕大哭,可他感覺心裡發悶。
這麼多年,娘娘經常像長輩一樣關心他。
董聿修一邊哭一邊道:「靖安,我這輩子,除了我娘和公主,表姐是關心我最多的女眷。」
裴驍嗯一聲:「娘娘對我也很好。」
張金寶來喊人:「駙馬爺,駙馬爺,快,陛下一個人騎馬出城了,太子爺讓您快去看著些!」
董聿修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找到一匹快馬,火速追出城!
陸彥昌騎著快馬一口氣跑到了天齊寺。
寺廟住持匆忙來接駕,陸彥昌不理他,徑直走到當年他和謝成君比鄰而居的那兩個小院,進了其中一個,然後坐在院子裡一言不發。
董聿修過了一刻鐘後趕了過來,推開門,看到坐在院中發呆的人。
他慢慢走了過去:「表姐夫。」
陸彥昌抬起頭看著他,然後吸溜了一下鼻子:「聿修,她死了。」
董聿修的眼淚一下子又冒了出來:「表姐夫,我知道哇,我心裡可難過了。
我這眼淚都停不住,想我堂堂駙馬爺,文華殿大學士,什麼時候這樣沒出息過。」
陸彥昌沒有哭,他默默地看著董聿修,自言自語道:「她肯定沒死。」
董聿修哭得直打嗝,還在安慰他:「肯定的,肯定的。」
陸彥昌突然起身:「我要回去了,你繼續哭吧。」
董聿修用袖子抹淚,立刻起身跟上:「表姐夫,表姐夫,你等等我啊,等等我啊。」
陸彥昌不理他,來去匆匆。
董聿修一路又追著他進了皇宮。
謝成君已經入殮,那一口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材,隔開了不久前還依偎在一起的夫妻兩個。
陸彥昌靜靜地看著棺材,走上前輕輕摸了摸棺材角落,然後一用力,推開棺材。
他伸頭看了看裡麵,隻見她安靜地躺在那裡,麵容平和,眼睛閉著,嘴巴也閉著,沒有任何不好的神情。
陸彥昌對著她笑了笑:「成君,你好好睡覺。」
說完,他又將棺材合上,轉身走了。
安和哭著追了出來:「爹,爹,您要去哪裡?」
陸彥昌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人這一輩子,困於皮囊,你娘解脫了,我為她高興。
你們好好操辦他的後事,我要去天齊寺住一陣子,無事莫要來尋我。」
安和哭得直打嗝:「爹,爹,您要是難過,你就哭出來,您打人也行,別憋在心裡啊。」
陸彥昌溫聲道:「爹不難過,往後你們都好好的。」
安和哭得更大聲了,眼睜睜看著父親決然離去。
陸彥昌住進了天齊寺,住進了當初他倒藥水的那個小院子裡。
他不哭不鬧,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天齊寺的大和尚每天給他送素齋,他幾乎不動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