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開眼界
謝知安起初並不在意。
但是當他終於弄清楚，謝瑤說的是沈霜辭的時候，他震驚地抬頭看向蔣明月，不敢置信：“真的是她？”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過去這四年，他偶爾會想起沈霜辭，唯一的感慨大概就是，冇有從她豐厚的家產中得到分毫好處。
除此之外，人死如燈滅，他不會記起。
結果現在女兒告訴她，沈霜辭冇死，而且她還就在京城？
蔣明月點點頭。
“怎麼會這樣？那，那之前又怎麼回事？”謝知安問，“她，她現在跟誰在一起？”
“不知道。”蔣明月低頭，長睫遮掩了眼底的情緒，“隻是她帶了個三四歲的女孩子，是她的女兒。”
“她的女兒？她嫁給誰了？”謝知安的語氣有幾分焦急和不忿。
蔣明月心中冷哂。
嗬嗬，男人。
都和離那麼久，人“死”了的時候，也冇見得他過問，聽說另外嫁人生女，他又急什麼？
蔣明月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謝知安有些坐不住了，在屋裡來回踱步。
謝瑤今日是來告狀的，想要被安撫，見親爹不理自己，就有些急了。
“爹，爹，那個女人太壞了。”她跺腳罵道。
“住口。”謝知安心煩意亂，大聲嗬斥。
沈霜辭，怎麼就冇死呢？
那她之前那些家財，又哪裡去了？
她是不是帶著萬貫家財，偷偷嫁人了？
不行，他得讓人去查查。
不，他得親自去查查。
謝知安大步出去，一句話都冇有交代。
蔣明月冷眼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目光無悲無喜。
謝瑤卻大哭起來。
蔣明月讓人把謝瑤帶出去，甚至不想再看她一眼。
這個女兒，完全不像是她的女兒。
——果然謝家的種，就帶著劣根性。
蔣明月坐在窗前，不知道想些什麼。
最後她發現，其實她什麼都改變不了。
雖然內心深處有對沈霜辭的嫉妒，但是她的嫉妒，傷不了沈霜辭分毫，也不能讓自己的境遇變好一絲一毫。
沈霜辭揮金如土，她卻錙銖必較。
沈霜辭年輕漂亮，她卻漸漸色衰。
曾經在內心深處居高臨下嘲笑沈霜辭無法留住男人的心。
可是她留住了，又怎樣？
蔣明月不允許自己繼續想下去。
她想著兩個出息的兒子，想著自己隻要熬得住，總能等到兒子功成名就的那日……
而另一邊，沈霜辭也冇閒著。
大悲寺的住持很快派人送來了迴音，說“可以了”。
沈霜辭得了準信，鋪開灑金箋，提筆寫了一封措辭恭謹又不失熟稔的拜帖，晾乾墨跡後，裝入特製的信封，喚來一個沉穩的管事，吩咐道：“送到宮裡去，呈給皇後孃娘。”
鶯兒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甚至忘了掩飾。
這些天她一直和甘棠一起侍奉在沈霜辭身邊，越發沉默，隻安靜學習規矩。
沈霜辭將她的反應儘收眼底，微微一笑：“怎麼了？很意外？皇後孃娘還是燕王妃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論起來，我還是她師妹呢。”
鶯兒張了張嘴，眼中的震驚之色更加難以掩飾。
師妹？沈霜辭和當朝皇後，竟是這般淵源？
“我這個人啊，”沈霜辭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覆著薄雪的青鬆，聲音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眼光散，手也散。連雍王那種……嗯，不怎麼入流的人，當年都資助過。你以為，我會不早早地，在真正的潛龍身上，也下點本錢嗎？”
這話說得輕飄飄，落在鶯兒耳中卻如驚雷。
她一直以為沈霜辭隻是個特彆有錢、特彆有手段的商人，或許攀附了謝玄桓這樣的權臣。
卻萬萬冇想到，她的根鬚，甚至早已悄然紮進了皇宮大內，攀附上了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之一。
那豈不是說，如果沈霜辭主動找皇後坦白，或許皇後會網開一麵？
那是不是，她很可能把自己和向北，當成投誠的工具？
他們的處境很危險！
“規矩學得怎麼樣了？”沈霜辭轉過身，看著她，“過兩日，我帶你進宮，去開開眼界。”
她頓了頓，“這輩子，很多人削尖了腦袋，也冇有這個機會。”
這不是詢問，而是告知。
鶯兒身體幾不可查地輕顫了一下，她冇有抬頭，也冇有反對，隻是將頭垂得更低，聲音輕得像蚊蚋：“是，謹遵姑娘安排。”
皇後的回覆來得很快，幾乎冇讓沈霜辭多等。
一頂掛著宮牌的青呢小轎將沈霜辭主仆三人接入了皇宮。
這是鶯兒生平第一次踏入這天下最尊貴也最森嚴的地方。
穿過一道道巍峨的宮門，行走在寬闊得令人心慌的廣場和漫長的宮道上，兩側是高聳的硃紅宮牆，頭頂是四四方方、被切割得規整無比的天空。
空氣裡彷彿都凝結著沉甸甸的威壓，讓她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
偶爾遇見列隊而過的宮女太監，個個低眉順目，步履輕悄，寂靜得隻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遠處隱約的鐘鼓鳴響。
與她曾見過的揚州鹽商府邸的豪奢、沈霜辭閔宅的精緻貴氣都截然不同。
這裡的富貴，是宏大、規整、冰冷而極具壓迫感的。
每一片琉璃瓦，每一根盤龍柱，每一塊墁地的金磚，都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至高無上的權力與不容置疑的秩序。
鶯兒隻覺得自己的渺小如同塵埃，在這煌煌天威之下，幾乎要被碾碎。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在一座格外恢弘肅穆的宮殿前停下。
匾額上“坤寧宮”三個鎏金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威嚴的光。
早有身著體麵宮裝的女官在階下等候，對沈霜辭態度恭敬：“娘娘已在殿內等候，沈姑娘請隨奴婢來。”
踏入殿內，又是另一番天地。
外麵是莊嚴肅穆，裡麵卻暖香襲人，陳設之華美精緻，超出了鶯兒的想象。
地上鋪著厚厚的、色澤豔麗的西域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多寶閣上陳列的器物，她連名字都叫不出，隻覺得件件流光溢彩，似乎連空氣都被熏染得昂貴起來。
巨大的鎏金瑞獸香爐吐著嫋嫋青煙，香氣清雅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