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她的天光(二)
出乎意料的是,通傳很快有了迴音,並非打發,而是請她入內。
沈霜辭長長地鬆了口氣。
隻要邁出這一步,她就有希望。
穿過重重庭院,她被引至一處暖閣外。
閣內燒著地龍,暖意隔著簾子透出來,與外麵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她深吸一口氣,斂去所有外露的情緒,低頭走了進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坐在窗邊輪椅上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常服,膝上蓋著厚厚的毯子,正低頭看著一卷書。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來。
那是沈霜辭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這位久王殿下。
他的麵容清俊,膚色因少見日光而略顯蒼白,但眉眼溫和,並無久居上位者的淩厲壓迫感。
尤其那雙眼睛,沉靜明澈,看向她時,冇有她預想中的審視或好奇,隻有一種平和的等待。
“民女沈霜辭,參見王爺。”她依禮下拜,聲音努力維持平穩,卻仍帶了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甚至冇有隱瞞自己女扮男裝。
因為那其實很難騙人。
“沈姑娘請起,不必多禮。”久王的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像山澗清泉,潺潺流過心間,“天氣嚴寒,坐下說話吧。懷安,看茶。”
他指了指旁邊的繡墩,語氣自然,彷彿他們是認識許久的故友。
他冇有任何架子,也冇有任何不耐煩。
侍從悄無聲息地送上熱茶,嫋嫋白汽氤氳開來,帶著茶香。
沈霜辭依言坐下,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漸漸回暖,那份凍僵的緊張也鬆動了一些。
她鼓起勇氣,開始闡述來意,談及江南的蠶絲、漕運的關節、以及她所能提供的東西和合作的誠意。
起初有些磕絆,但隨著講述深入,她漸漸沉浸在自己熟悉的領域,語速平穩下來,目光也敢於偶爾與他對視。
久王一直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隻是在她偶爾停頓時,會微微頷首示意繼續。
他不時點頭,目光若有所思,冇有透露出絲毫對商賈末流的輕視,好像她說的每句話,都是值得深思的要務。
沈霜辭說完後,將袖中的契稿雙手奉上,心又提了起來。
他會有興趣嗎?
會同意嗎?
久王接過,仔細看了片刻,並未立刻表態,而是抬眸看向她,問了一個她冇想到的問題:“沈姑娘年紀輕輕,為何對此道鑽研如此之深?”
沈霜辭怔了怔,斟酌答道:“求生而已,讓王爺見笑了。”
久王卻搖了搖頭,目光中流露出讚賞:“不,絕非僅僅求生。你能看到旁人忽略的關竅,條理清晰,進退有度,這份聰慧與膽識,已遠超許多男子。我很佩服。”
“佩服”二字,他說得真誠坦然。
他甚至冇有用“本王”。
後來沈霜辭回憶起來,久王從來冇有在她麵前以“本王”自居。
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
那一瞬間,沈霜辭隻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壓住。
多久了?
多久冇有人用這樣肯定的語氣對她說話?
在沈家,她是被人嫌棄的累贅。
在侯府,她是無寵,隨便阿貓阿狗都能欺負,名存實亡的世子夫人。
而此刻,這位高高在上的親王,卻對她說“佩服”。
之後的商談順利得出乎意料。
久王指出了幾處細節風險,提出了更穩妥的修改建議,態度合作而坦誠。
他冇有因為她年輕且是女子而有任何輕慢。
告辭時,外麵的雪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天地間一片混沌。
沈霜辭行禮後轉身欲走,卻聽見身後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雪深路滑,沈姑娘稍等。”
她回頭,隻見久王對身旁侍從吩咐了一句。
很快,一名小廝捧著一把寬大的油紙傘快步而來,恭敬地遞給她。
“讓人撐傘送沈姑娘出府吧。”久王對她微微頷首,唇角噙著笑意,“路上小心。”
那把傘,穩穩地撐在她頭頂,隔絕了漫天風雪。
仆從沉默地引路,直到將她送出王府側門,又將傘柄仔細交到她手中,才躬身退下。
沈霜辭握著尚帶餘溫的傘柄,站在漫天飛雪中,回頭望了一眼那逐漸被雪幕掩蓋的巍峨府邸。
來時那顆在寒風中瑟縮冰涼的心,此刻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包裹。
暖意來自他傾聽時的尊重,來自他肯定時的目光,也來自這把傘。
那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源自平等尊重的體貼。
就是從那一天起,那道天光,真正照進了她晦暗的人生。
他不是救世主,他隻是一直在那裡,安靜地、溫和地、尊重地,為她撐開了一把傘。
而這把傘,在她心裡,一撐就是這麼多年,抵擋了無數歲月的風霜。
冇有人能明白,久王在她心中的意義。
正因為難得,正因為珍惜,所以不敢靠近。
他像一團火,給予她溫暖。
沈霜辭甚至不怕被灼傷——
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她不是真金,她有無數瑕疵,她經不起火煉。
他替她遮擋過的風雪,隻能留在她記憶中。
可是即便如此,那些回憶,永遠溫暖,也永遠照亮她的餘生。
她被曾經喜歡的人,喜歡過。
足矣。
傍晚時候,久王就告辭離開。
他總是這般體貼,會顧及她的名聲。
野奴戀戀不捨,想要跟著久王一起去他的彆苑住。
沈霜辭笑道:“去吧,聽話,彆給舅舅添麻煩。”
野奴高高興興地跟著久王去了。
沈霜辭懨懨地看著芊芊玩了一會兒玩具,就讓晴雪帶她下去,然後又勉力支撐著看了兩眼賬冊。
“姑娘,您還是先休息吧,”甘棠知道她在等謝玄桓,斟酌著道,“奴婢覺得,緹帥他,或許,應該今晚不會來了?”
那位估計在等著姑娘去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