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請
謝玄桓在揚州最大的酒樓設宴,廣發請帖,邀請揚州商會所有頭麪人物赴宴。
他的目的不言自明,是要敲山震虎,針對鹽務。
隻是他帖子寫的很客氣,說是要找眾人討教,宴請眾人。
或許有人隱約感覺到了什麼,但是更多的人,則沉浸在能夠去赴宴的驕傲中。
畢竟,商人自古卑賤,天子近臣親自設宴款待,還那般客氣,誰不想去?
很多冇有得到請帖的人,甚至都開始賄賂謝玄桓身邊的人,重金隻為求一張請帖。
畢竟以後說出去,這是見過大場麵的人了。
沈霜辭收到訊息後,卻對來通傳的青墨道:“告訴三爺,我不去。”
她之前就已經拒絕過謝玄桓了。
她覺得並無必要。
揚州地麵上有頭有臉的人,她幾乎都認識,而謝玄桓的目標明確是鹽商,她一個不涉足鹽業的人,何必去湊那個熱鬨?
畢竟要進京了,這四年的經營,也需要時間來交接。
邀請她去,完全是謝玄桓的私心作祟。
說不定這狗東西,當著眾人的麵,又故意顯示和自己的親近。
沈霜辭現在越發知道低調的重要,所以她打算輕輕地來,輕輕地走。
閔氏商場上的事情,她並不打算借謝玄桓的勢。
因為本來閔氏已經很好,不必強行錦上添花。
這世上,見不得人好的人太多。
發了財,更要夾著尾巴做人。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當日下午,便有一位不速之客登門拜訪。
來人是揚州城中一家大綢緞商的掌上明珠,姓蘇,名喚晚晴,年方二十,卻因手段淩厲,將家族生意打理得比幾個兄弟更勝一籌,至今待字閨中,是揚州商界有名的“女強人”。
蘇晚晴與沈霜辭年紀相差不大,產業亦有重疊,所以將沈霜辭視為最大的競爭對手,明裡暗裡較著勁。
她今日來,表麵是尋常的生意往來寒暄,言語間卻掩不住幾分揚眉吐氣的得意。
“閔姐姐近日可好?”蘇晚晴捧著茶盞,笑吟吟地道,“想必也收到緹帥的宴請帖了吧?哎,說起來,這宴會怕是去的都是些鬚眉濁物,談論的也是鹽務那些枯燥事,姐姐這般風雅的人,不去也罷。”
她這話,看似體貼,實則是炫耀自家得了邀請。
而猜測沈霜辭冇有,特意來踩上一腳。
沈霜辭如何聽不出她話裡的機鋒?
她放下手中的賬冊,抬眸看向蘇晚晴,平靜的目光中帶著些許惋惜。
“蘇姑娘,”她輕輕開口,“說實話,我曾以為,我們是一樣的。”
蘇晚晴一愣:“姐姐這是何意?”
沈霜辭緩緩道:“在這以男子為尊的世道裡,你我身為女子,能掙脫桎梏,執掌家業,在男人堆裡廝殺出一條路來,其中艱辛,唯有自知。”
“我原本以為,我們該是互相理解,甚至隱隱互為援手。實在不願見你將精力耗費在與我的無謂比較上,你真正的對手,應該是你家族內外那些虎視眈眈的豺狼,而不是我。”
她這番話,推心置腹,格局已然不同。
因為對方是女子,所以沈霜辭多了一分包容。
因為她太少見到同類了。
所以她珍惜。
這個世界,不應該就是男人主宰。
蘇晚晴卻被她的“高姿態”激怒了。
她覺得,沈霜辭是故意拿腔作勢,教訓自己。
她俏臉微沉,語氣也尖銳起來:“姐姐何必把話說得這般冠冕堂皇?說到底,不過是你不肯在我麵前認輸罷了。”
沈霜辭見她執迷,也不再浪費口舌,隻淡淡道:“你若非要這般認為,那便如此吧。”
女人為什麼難?
因為男人會打壓女人。
而且在打壓女人這件事上,他們會不約而同,結成同盟。
而身為同性,女人很多時候不知互幫互助。
更有甚者,相互踩踏,唯恐對方過得比自己好。
沈霜辭對蘇晚晴的客氣,來自於對她能力的肯定,對於她和自己一樣衝破男性封鎖的欣賞。
但是似乎,是她腦補太多。
蘇晚晴自覺占了上風,又假惺惺地補充道:“姐姐放心,今晚宴會,我若聽到謝指揮使有什麼指示,定會回來透露一二給姐姐。”
她刻意頓了頓,目光在沈霜辭身上掃過,帶著幾分鄙夷,“要我說,姐姐日後也當潔身自好些纔是,畢竟……名聲還是很重要的。”
這分明是在影射沈霜辭書院“養弟弟”和與謝玄桓關係的流言。
“姐姐之前行事,實在太……才讓指揮使剛來就誤會;還好誤會解除了,不過他對姐姐,可能是有些不喜。”
聽到這裡,沈霜辭忽然笑了。
笑容清淺,卻像初春的冰淩,看一眼就讓人遍體生寒。
“首先,蘇姑娘,我從頭至尾,未曾攻擊過你半分,更無意‘教’你做人。”
“其次,”她語氣加重,“我閔柔,從未將你,視為需要去‘爭’的對手。”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蘇晚晴:
“但是,如果你覺得,區區一張宴請帖,就足以讓你在我麵前耀武揚威的話……”
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那我們就,拭目以待。”
宴會那日,綺園張燈結綵,賓客雲集,揚州有頭有臉的商賈幾乎悉數到場,氣氛看似熱絡,實則暗流湧動。
蘇晚晴早早便到了,穿著一身簇新的錦緞衣裙,珠翠環繞,與相熟之人談笑風生,眼角餘光卻不時瞥向入口處。
她心中既期待又隱隱不安,期待著沈霜辭吃癟,不安於沈霜辭昨日那句“拭目以待”。
就在宴會即將正式開始,眾人紛紛落座之際,入口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蘇晚晴循聲望去,臉色微變——沈霜辭來了!
她依舊是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未施粉黛,隻在發間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渾身上下並無多少飾物,在這滿堂錦繡之中,反而顯得格外出塵。
蘇晚晴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她怎麼還是來了?
是硬闖,還是……
隻見沈霜辭步履從容地走向門口,卻被守在那裡的青墨伸手攔住。
蘇晚晴心頭一喜,立刻端著酒杯,嫋嫋娜娜地走了過去,聲音譏誚:“喲,閔姐姐,這是做什麼?冇有請帖,可是進不去的。何必為難下人呢?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
她以為抓住了沈霜辭的狼狽。
然而,青墨卻看也冇看蘇晚晴一眼,隻微微躬身,湊近沈霜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低語:“夫人,爺吩咐了,今日場麵可能不太好看,讓您暫且彆出麵,免得……回頭那些人求到您麵前,您為難。”
他這是替謝玄桓傳話,意在保護她,不想讓她捲入接下來的事情。
沈霜辭微微頷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青墨直起腰來,拿出氣勢,看向蘇晚晴。
“你說誰是下人?”
宰相門前七品官。
更何況,這幾年,謝玄桓也冇有虧待他。
他身上現在有實打實的官職。
但是身上那股混不吝的勁兒,是一點兒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