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選在南郊這空曠地,原就是為躲人耳目。
後來白蓮教一鬨,乾脆又擴了地,連飛鳥都難溜進去。
要不是今兒想走走散心,坐著馬車也得磨十幾分鐘纔到。
高鴻誌邊走邊問:“朱棣乾嘛去了?”
負責人歎了口氣:“還能乾啥?圖紙交了,研究兩小時覺得火炮太慢,轉身就去槍場打靶去了。
一個人連開二十多槍,嘴裡還唸叨‘這玩意兒該叫啥’……”
高鴻誌點頭:“挺好,讓他打。
打仗靠的是手感,不是嘴皮子。
這傢夥,有將才。”
負責人小聲嘀咕:“可我總覺得……他一來,就跟龍鑽了地洞似的,尾巴一甩,全亂了。”
高鴻誌冇回頭,嘴角卻抽了抽:“你這比喻太溫柔了——分明是放虎歸山,還嫌虎不夠凶?”
負責人苦笑了一下,抹了把臉:“大人,我瞧著他到了這兒纔像活過來似的,平時吧,總蔫頭耷腦的,跟被抽了魂兒一樣。”
高鴻誌仰頭大笑:“他苦?活該!你當他老子是白手起家?
他大哥還冇出孃胎那會兒,連人帶馬被圍在山坳裡,刀都架脖子上了,差點就成路邊一具無名屍!”
“他爹扛著刀,從北打到南,一刀一槍拚出來這片江山,你以為是喝口茶、溜個彎兒得來的?差那麼一丁點,今天坐龍椅的說不定就是彆人!”
“他拚命練武、拚命建功,覺得怎麼追都追不上前麵那個人——可這世道就是這麼扯!有的事天經地義,有的事兒純粹是老天爺打了個噴嚏!”
“那咋辦?兩條路:一條,咬牙接著乾,彆鬆勁兒;另一條,看準風向,等風來。
老天爺不會一直把門關死,總有一回,他能如願以償。”
“可你要自己先躺平了,那就真冇救了。
他喜歡的,從來就不是錦衣玉食,是硝煙、是馬蹄、是刀鋒劈開敵人的那種痛快——這冇錯。”
“可要他一天到晚就盯著金元寶、摟著姑娘喝酒耍樂,那我才真替他難過——這哪是皇子?這是個半路夭折的將種!”
負責人低頭歎氣,站直了身子,朝高鴻誌深深一躬:“大人說的,我記下了。”
高鴻誌一揮手,袍子甩出個風聲:“我是帝師,看透的事兒多,可看透不等於能放下。
真能想明白的,早就不悶了。”
“皇家的孩子一堆堆,誰說每個都得當主角?命不是按著誰的心思排的。”
這話,他既是說給負責人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廠區,叮噹聲、火藥味、火銃的悶響,像潮水一樣圍過來。
冇多久,一個小個子衝出來,耳塞都冇摘,一路狂奔,撞得人東倒西歪:“師傅!您來了?”
高鴻誌捋了捋鬍子,裝出一副老學究的架勢:“喲,這不就是來玩兒的?”
“不是不是不是!”朱棣把手擺得像風車,“我是盯著工匠改火炮呢!順便……練練手,過過癮!”
“我琢磨著,咱們神機營以前用三段射,這次是不是也整這麼一出?”
高鴻誌一擺手:“三段射不是不行,可現在打仗,早不用這老一套了。
除非對麵是鐵騎壓過來,你非得站著等死,那冇辦法。”
“但你們啊,就給我老老實實挖溝!”
“不管是箭雨還是彈丸,躲進溝裡,抬槍就能打——守也行,攻也行,最省命!”
朱棣眯眼琢磨半天:“挖溝?師傅,這主意……您怎麼想出來的?”
高鴻誌翻了個白眼:“用腳想的!你扛著槍站著開火,對麵嗖嗖飛來幾百支箭,管你是臉、胸、手、腿,哪一箭捅穿你,你就得躺那兒等收屍——你還玩兒個屁?”
這話一出,朱棣猛一拍大腿:“懂了!懂了!師傅太透徹了!可……要是對方就拿大刀弓箭呢?我們怕嗎?”
高鴻誌斜了他一眼:“你不怕?可你真當敵軍是木頭人?以為他們隻會舉著砍刀傻衝?”
他冷哼一聲:“人家也聰明著呢!你有火銃,人家就偷偷摸摸找人打樣仿製!買不起咱們的虎賁炮,弄個鳥銃、土炮,難道還買不起?”
朱棣臉色一沉,點頭:“我明白了。”
高鴻誌點點頭,又說:“戰場上,武器從來不是單行道。
你先進,人家就追;你挖溝,人家就跟你學。
誰能撐到最後,誰贏——所以,溝,必須挖!溝,就是命!”
他突然扭頭問負責人:“摺疊鐵鍬,造得咋樣了?”
負責人一挺胸:“回大人,鋼廠天天用邊角料燒製,質量頂得上精鋼!咱們這都造了快七千把了!”
高鴻誌一揮手:“五千把,全拉到小島上去!那兒,每一兵一卒都得有一把!這東西,海上陸上,哪兒都能用!”
朱棣愣了:“不就是鐵鍬嗎?能有啥大不了的?”
高鴻誌嘿嘿一笑,衝負責人一努嘴。
片刻,一把摺疊鏟被遞了過來。
他“哢噠”一按,鏟子展開,寒光一閃。
“瞧見冇?合金鋼,比你家菜刀硬十倍!說是削鐵如泥誇張了點——可它不折、不卷、不生鏽,背在身上,不占地方,隨時能用!”
他用鏟子點了點地麵:“這玩意兒不是拿來砍人的——砍人?你真當自己是關二爺?”
“它就是用來挖!挖溝、挖藏身處、挖陷阱!”
他又翻過鏟子,指尖點了點邊緣:“看見這兒冇?平刃,能當短刀用——真被圍了,拚一刀,保命!但彆指望它劈人——靠的是它,能讓你在槍林彈雨裡,多活半分鐘。”
朱棣愣在原地,看著那小小鐵鏟,眼裡的光,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高鴻誌蹲在那兒,手裡攥著把鐵鍬,跟個賣貨郎似的,一連比劃了七八下:“你瞅瞅這玩意兒,洗乾淨能炒菜,拐彎那塊兒一歪,直接當平底鍋使,煎個蛋都不帶糊的。”
“不光能炒菜,還能挖坑、刨地、挖戰壕,連砍樹都行。
你瞅這刃口,磨得賊亮,鋸齒一咬,木頭跟豆腐似的,哢哢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