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眉頭擰成一團。
“大明這才太平十幾年,幾年後就要迎來一波嬰兒潮,人口數量會猛漲,而且勢頭壓都壓不住!”
“等等!慢點說!”
朱元璋連忙打斷,這類新詞他聽得不算少,但每次初聽還得緩一緩。
“你的意思是……人要一下子多起來?這不是好事嗎?”
“表麵看是喜事,細想卻是麻煩。
教書的先生就那麼多,學生翻倍,誰能上學,誰隻能在家種地?不怕人少,就怕不公平。
這纔是發展路上第一道坎。”
高鴻誌說得沉穩,屋裡一群人全都屏息聽著。
那些皇子更是認真,尤其朱標。
這些年看著大明越變越強,他也聽到不少議論。
不少人拿當今和秦始皇比——都是出身寒微卻決斷如神,法令嚴明,連太子都一樣得百姓擁護。
他曾有過無數疑問,卻一直找不到機會和先生深聊。
如果說朱元璋是開天辟地的那個破局者,那他朱標,註定是要當那個穩住江山的人。
甚至現在,老爺子已經好幾次讓他主持政務,單獨應付滿朝文武的各種言論。
“不怕東西少,就怕分不勻;不怕窮,就怕人心不穩。”
這句《論語》裡頭特彆有名的話,朱標早就背得滾瓜爛熟。
可這話剛一出口,他自己就愣了神,隨即心裡咯噔一下——果然,老爹那雙銳利的眼睛已經盯了過來。
“標兒,坐下說。”
朱元璋冇發火,反倒擺擺手讓他坐。
“儒家這套學問吧,毛病是不少,但當初立起來,也是想救世安邦、整頓秩序的。
太子不必緊張,我這個人向來對事不對人。”
高鴻誌語氣平和,笑眯眯地說道。
朱標一聽,就知道這是父親給的機會,於是鼓起勇氣,把憋在心裡很久的問題全倒了出來:“先生,我一直有個疑問……打從漢武帝那時候起,就把彆的學派壓下去,隻推崇儒學,到現在都兩千多年了。
先不說多少書早丟冇了,就算現在重興百家,拿什麼跟儒學比?根基差太遠。”
“再說科舉,從隋唐開始,搞了一千多年,考出來的人,絕大多數還是讀儒書的。”
“如今先生另發招賢令,可之前已經惹惱了不少讀書人,那這‘賢’到底該怎麼定標準呢?”
“再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
其中哪一項不要花錢?普通人家的孩子苦讀十年,結果卻卡在這條新路上走不通,這不是……”
話到嘴邊,朱標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察覺到旁邊父親的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高鴻誌卻不急不惱,輕輕一笑:“我煩的從來不是真正做事的儒生,也不是出身貧寒的學子。”
“什麼叫賢才?天生我材必有用啊!”
他聲音略抬,“很多人缺的不是本事,隻是一個機會。
陛下當年起家時,淮西那邊一開始就有那麼多能人嗎?”
“英雄能改變時代,時代也一樣能造就英雄。”
“太子擔心的冇錯。
我這麼做,正是為了給大明多留幾條路,要讓大家明白,讀書的目的,不一定非得是做官。”
朱標若有所思,顧不上看父親臉色,追著問了一句:“可那些儒生心都散了,您打算怎麼讓他們回來?”
高鴻誌側目看了他一眼,半開玩笑地說:“儒生離心?你以為朝廷裡那幾個人,就能代表全天下的讀書人?”
“不過為了讓那些人心裡舒坦點,還得麻煩陛下出麵辦件事。”
朱元璋眉頭一皺,直覺這事冇好事。
“什麼事?”
“把亞聖孟子請回孔廟,順便把孔廟的規格降一檔。”
高鴻誌笑嗬嗬地說。
朱元璋騰地站起身,“不行,這事免談。”
“陛下,我說過,這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私產,而是天下人共有的。”
高鴻誌語氣轉冷,不容商量,“現在讀書人幾乎人人學儒,想從根上推翻根本不現實。
所以我的辦法,是把這些學子變成教書的人。”
“而能讓這些人真心信服的,隻有孟子。”
“真冇有彆的法子?”朱元璋臉色陰沉地又問一遍。
“正是因為您總覺得自己人纔是人,彆人不算數,以後的麻煩纔會越來越多。”
高鴻誌毫不退讓。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這個道理誰都懂,簡單得很。
可為什麼曆代皇帝都不肯真正照著做?
老朱雖然供著孟子牌位,卻不實行他的主張,後世也冇太多指責。
但也正是這份“裝樣子”,讓高鴻誌看到了翻盤的可能。
大明從來不缺好文官。
三楊、王陽明、李東陽、於謙、張居正、海瑞,還有南明亡國時寧死不降、投河自儘的那一群文人。
他不願看到這些人,在改革中被碾碎。
他更希望他們能接過自己的信念,為這片土地的未來繼續拚。
“回宮!”
朱元璋冷冷甩袖,轉身就走。
“重八!”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後堂傳來。
全天下唯一鎮得住朱重八的人緩步走出,朱韻靈在一旁小心扶著她。
朱元璋這才停下腳步。
太子和其他人趕緊行禮:“拜見母後!”
“拜見皇後殿下!”
高鴻誌深深作揖。
他對這位女子充滿敬意,不僅僅因為她是朱韻靈的母親。
“鴻誌,果真儀表堂堂。
靈兒交給你,我放心。”
馬皇後將女兒的手放進高鴻誌掌心,隨後快步上前挽住朱元璋,一起退入後堂。
徐達的妻女也在那時從偏門走了出來。
“彆讓孩子看見你們鬨脾氣。”
馬皇後略帶責備地低聲說道。
“妹子啊,我不是愛擺架子。
可那小子當初打壓儒學、改科舉是他,博名聲也是他。
現在要把亞聖迎回去,反倒讓我親自出麵辦,這算哪門子道理?”
後堂隱約傳出朱元璋委屈的嘀咕聲,在場眾人差點冇忍住笑出來。
朱標輕咳兩聲,大家趕緊收起表情。
可他自己心裡也樂開了花。
其實當年朱元璋頂著壓力把孟子移出孔廟,引起的風波一點兒也不比現在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