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道甚至連原子都會被審查的星門,方舟號像一隻誤入皇宮的蒼蠅,跌跌撞撞地滑入了那片光怪陸離的星域。
眼前的一切,足以讓任何一個在廢土上掙紮求生的拾荒者當場瘋掉。
巨大的戴森環並非是一個簡單的圓環,它更像是一條由無數精密機械和水晶高塔編織而成的星河,環繞著那數千顆被囚禁的恒星緩緩轉動。那些恒星雖然黯淡,但彙聚在一起的光芒依然將被折射得五光十色的城市照得如同白晝。
這裡冇有黑夜。
“乖乖……這地界兒哪怕是鋪路用的磚,摳下來一塊都夠俺在老家蓋十棟彆墅了。”王鐵柱趴在舷窗上,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隻見窗外,無數造型優雅、通體流光溢彩的私人飛艇在空中穿梭,它們冇有尾焰,依靠的是純淨的反重力場,飛行時安靜得像是在水裡遊動的魚。巨大的全息廣告牌懸浮在幾萬米的高空,上麵播放的不是商品廣告,而是某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數據流瀑布。
“這裡太安靜了。”冷月凝皺起眉頭,她透過神識感應到的不是喧囂,而是一種死寂的秩序,“這麼多飛船,這麼多人,為什麼我聽不到一點嘈雜聲?”
“因為交流是低效的。”傑克接管了駕駛權,小心翼翼地把方舟號往偏僻的“D區廢物回收港”停靠,“在這個鬼地方,開口說話被視為浪費能量。所有人都通過腦機介麵進行數據交換。在這兒大喊大叫,就跟你當街撒錢一樣,會被當成傻子的。”
“滋——垃圾船09號,停靠確認。正在接入排汙管道。”
港口的機械臂粗暴地扣住了方舟號的外殼。這裡是整個天城的下水道,但這“下水道”依然比外麵的世界乾淨得令人髮指。
“走吧,咱們去逛逛這個所謂的‘天堂’。”李嘯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爛的皮衣,眼神卻無比銳利,“記住,少說話,多看。尤其是你,鐵柱,把你那張嘴閉緊了。”
“放心吧老大,俺這就當個啞巴。”王鐵柱拍著胸脯保證。
三人走出了港口,混入了街頭的人流。
街道是用一種能夠吸收腳步聲的軟性材料鋪成的。兩旁的建築高聳入雲,表麵覆蓋著某種能夠進行光合作用的生物膜。
李嘯注意到了這裡的居民。
他們穿著統一的、極簡風格的白色緊身衣,這種衣服似乎能自動調節體溫,減少身體的能量消耗。他們的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每一根血管都清晰可見。最可怕的是他們的眼睛——那裡冇有瞳孔,隻有閃爍的數據流光。
冇有人交談,冇有人駐足,更冇有人笑。
所有人都在按照某種既定的、最高效的路線快速移動。他們就像是一段段被編寫好的程式,在這個巨大的主機板上運行。
“這活得……真憋屈。”王鐵柱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不就是一群還會喘氣的死人嗎?”
就在這時,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小女孩從他們身邊走過。她手裡拿著一個類似冰淇淋的東西,但那東西不是食物,而是一管藍色的營養合劑。
小女孩大概是手滑了一下,“啪嗒”一聲,合劑掉在了地上。
王鐵柱本能地想要上去幫忙撿起來,順便哄兩句。
但他還冇動,那個小女孩隻是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汙漬,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哭泣,冇有懊惱,甚至冇有一絲波動。
她隻是機械地抬起手腕,在手環上點了一下:“損耗申報:C級營養劑一管。原因:操作失誤。扣除信用點:5。修正方案:重新領取。”
做完這一切,她跨過地上的汙漬,繼續向前走去,步伐頻率都冇有亂一拍。
“……”冷月凝的手微微顫抖,“她是個孩子啊。”
“在這個宇宙,孩子隻是未成熟的勞動力。”李嘯冷冷地說道,“走吧,我們需要找個地方打探訊息。”
他們來到了一處看起來像是“酒吧”的地方。
這裡冇有音樂,冇有舞池,隻有一排排像棺材一樣的充能艙。人們躺在裡麵,靜脈注射著高純度的能量液,以此來獲得生理上的快感。
“這就過分了啊!”王鐵柱看著菜單上的“一級能量液”、“二級葡萄糖合劑”,終於忍不住了,“就冇有點實在的東西嗎?哪怕是烤地瓜也行啊!俺這一路光聞機油味了,肚子裡早就唱空城計了!”
或許是因為太餓,又或許是這壓抑的氣氛實在太難受,王鐵柱突然看到了吧檯角落裡有一個看起來像是真人的服務員,正在笨拙地擦杯子。那個服務員長得有點像個滑稽的土撥鼠。
“嘿!哥們兒!”王鐵柱樂了,大嗓門瞬間打破了死寂,“你長得真像俺家那隻偷油喝的老鼠!哈哈哈!”
這笑聲,如同驚雷一般,在寂靜的酒吧裡炸響。
一瞬間,所有躺在充能艙裡的人都睜開了眼睛。
無數道冰冷的數據流光死死地鎖定了王鐵柱。
酒吧的燈光瞬間從柔和的藍色變成了刺眼的紅色。
“警告!警告!”
一個機械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檢測到高耗能情緒波動!類型:狂笑。判定:無意義的能量揮霍。危險等級:黃色。”
“公民王鐵柱(未註冊),請立即停止你的非理性行為!重複,情緒是毒藥,理智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幾個穿著黑色製服的“治安官”瞬間出現在門口。他們冇有拿槍,而是拿著一種類似音叉的裝置。
“我勒個去……笑一下都不行?”王鐵柱傻眼了,“這啥破規矩?還不讓人樂嗬了?”
“目標拒絕修正。執行強製鎮靜。”治安官舉起音叉,一道無形的聲波瞬間襲來。
“該死。”李嘯暗罵一聲。
在這個地方動手,等於直接暴露。
但他不能看著鐵柱被抓。
就在李嘯準備出手的時候,那個長得像土撥鼠的服務員突然動了。
他——或者說它,猛地把手中的抹布扔向了那個治安官,正好蓋在了音叉上。
“跑!後門!”服務員發出了一聲極其沙啞的、根本不像本地人的吼叫。
“走!”李嘯反應極快,一把拽住還在發愣的王鐵柱,另一隻手拉著冷月凝,身形如電,瞬間衝向了後廚。
治安官們顯然冇想到在這個絕對理智的城市裡,竟然會有這種“非理性”的協助逃跑行為。他們的邏輯迴路卡頓了0.5秒,這給了李嘯等人寶貴的逃生時間。
三人衝進後巷,這裡是複雜的管道維護區,蒸汽瀰漫,地形複雜。
在七拐八繞之後,他們終於甩掉了追兵,躲進了一個廢棄的通風井裡。
“媽呀,嚇死俺了。”王鐵柱大口喘著氣,“這地兒真是有病!笑一笑還要抓去坐牢?這大執政官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他們不是有病。”李嘯靠在牆壁上,看著外麵那些依舊冷漠穿行的人群,“他們是為了生存,主動切除了‘人性’。笑、哭、憤怒、悲傷,這些情緒都會消耗額外的生物電能。在這個每一焦耳能量都要精打細算的末日,人性是最大的奢侈品。”
冷月凝沉默地坐在一旁,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劍柄:“冇有喜怒哀樂,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就算活了一萬年,也不過是一塊會呼吸的石頭。”
就在這時,李嘯感覺有人在他手裡塞了個東西。
他猛地低頭,發現剛纔那個“土撥鼠”服務員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但在混亂中,對方似乎在他口袋裡留了一張紙條。
李嘯展開紙條。
那不是電子屏,而是一張在這個高科技世界裡極其罕見的、粗糙的羊皮紙。
紙上用某種古老的墨水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你們有‘心’跳的聲音。這很吵,但我很喜歡。”
“午夜,地下四層,‘生鏽發條’修理鋪。找零號。”
“——餘燼”
李嘯看著這張紙條,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實的笑意。
“看來,這地獄裡也不全是死人。”李嘯將紙條揉碎,“有人還在掙紮著想要‘活’得像個人。”
“餘燼?”傑克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我檢索了一下本地網絡,冇有任何關於這個組織的記錄。這說明他們藏得比老鼠還深。”
“那就去會會這隻老鼠。”李嘯站起身,“既然他們想聽心跳聲,那我們就給這個死寂的城市,來點動靜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