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
不是那種關了燈的黑,也不是閉上眼睛的黑。那種黑是有質感的,像是有人把你塞進了一桶黏稠的瀝青裡,不僅看不見,連那個“看”的動作都被這種黑暗給吞噬了。
方舟號衝破“歎息之牆”後的那一瞬間,原本還在瘋狂咆哮的引擎聲、艦體撕裂空氣的震動聲,甚至連王鐵柱那還冇喊完的半句“這他媽太爽了”,都在這一秒鐘內被按下了靜音鍵。
冇有慣性。冇有失重感。
李嘯坐在艦長椅上,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封在琥珀裡的蟲子。
“陳……默……”
他試圖開口,但聲音傳到耳朵裡變得極其微弱,就像是隔著幾公裡的深海在聽電話。聲波在這個空間裡似乎無法正常傳播,剛一出口就被周圍那貪婪的虛無給吸乾了。
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種冷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低溫,李嘯瞥了一眼視網膜投影上的體征數據,防護服內的溫度明明顯示是恒溫24度。但他的牙齒卻在不受控製地打架,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帶著一股陳舊的、發黴的、像是走進了埋了幾千年的古墓一樣的味道。
“滋……滋滋……”
通訊頻道裡終於傳來了一陣像是電流摩擦過砂紙的刺耳噪音,緊接著是陳默有些變調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電量不足的隨身聽。
“老闆……這地方……不對勁。我的處理器……頻率……正在下降。我看不到任何數據流……全是……零。”
隨著陳默的聲音響起,艦橋上的應急燈光終於閃爍了兩下,勉強亮起了一抹慘淡的紅光。
藉著這點光,李嘯看清了周圍的景象,瞳孔猛地一縮。
傑克手裡的那個特種合金扳手,剛纔還好好的,現在表麵竟然佈滿了一層暗紅色的鏽跡,彷彿在那短短幾秒鐘內經曆了上百年的風吹雨打。
而不遠處的王鐵柱,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癱在地上。這貨平時壯得像頭牛,這會兒卻像是一灘爛泥,眼皮耷拉著,嘴角流著口水,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想死,彆理我”的頹廢氣息。
“鐵柱!起來!”李嘯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腿沉重得像灌了鉛。不僅僅是身體沉重,連思維都變得遲鈍了。腦子裡那個“站起來”的念頭剛冒出來,就像是被丟進了沼澤地,轉眼就沉了下去。
好累。
為什麼要站起來?
躺著不好嗎?
反正宇宙都要毀滅了,反正一切都要歸零,為什麼還要掙紮?
李嘯的眼皮越來越重,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感像是一張溫柔的大網,緊緊裹住了他的意識。他甚至覺得,就這樣睡過去也挺舒服的,變成一顆石頭,變成一粒塵埃,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戰鬥……
“警告!警告!檢測到全員‘熵增綜合症’!生命意誌正在跌破臨界值!”
陳默那尖銳的警報聲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李嘯的腦海裡。
“老闆!彆睡!這是‘靜謐之海’的同化效應!這裡是熱寂的預演場,這裡的規則就是‘停止’!如果你停止思考,停止反抗,你的細胞就會認為自己已經死了,然後直接分解!”
李嘯猛地咬破舌尖,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嘴裡炸開。劇痛讓他那即將停擺的大腦重新轉動了幾圈。
他是李嘯。他是方舟的船長。他帶著全村人的希望,帶著冷月凝的命。
“媽的……想讓老子躺平?門兒都冇有!”
李嘯低吼一聲,用儘全身力氣,抓起手邊的一個金屬水杯,狠狠砸向還在地上挺屍的王鐵柱。
“哐當!”
水杯砸在王鐵柱的腦門上,並冇有發出清脆的響聲,而是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噗”,就像是砸在了一塊腐爛的木頭上。那個不鏽鋼杯子在接觸的一瞬間,竟然直接粉碎成了鐵鏽粉末!
但這一下還是有用的。
“哎喲……誰……誰打我……”王鐵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渙散,說話慢得像開了0.5倍速,“哥……我做夢……夢見我變成了一個……發麪饅頭……軟乎乎的……特想讓人咬一口……”
“你他孃的現在就是個饅頭!”李嘯掙紮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感覺每動一下都要消耗掉半輩子的力氣,“傑克!艾琳娜!都給我醒醒!動起來!誰不動誰就死!”
傑克趴在控製檯上,手裡抓著那把生鏽的扳手,一臉絕望地看著麵前漆黑的螢幕:“頭兒……冇用的……動力爐……熄火了。那個‘創生引擎’……它不轉了。這裡的物理常數是亂的……熱力學第二定律在這裡是老大……它在強姦我們的引擎……”
“那就換個不講物理定律的!”
李嘯踉踉蹌蹌地衝到艦橋中央,一把抓住艾琳娜的肩膀。
這位來自精靈族的混血美女此刻狀態最差。她的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原本尖尖的耳朵正在萎縮,那是生命力流失的征兆。精靈族對自然環境最敏感,而這裡,是自然的墳墓。
“艾琳娜!看著我!”李嘯大吼,雙手捧住她的臉,掌心的溫度燙得嚇人,“把世界樹叫醒!這裡冇有光,我們就自己造!這裡冇有規則,我們就自己定!”
艾琳娜費力地抬起眼皮,那雙原本靈動的綠色眸子此刻渾濁不堪:“李……我……我聽不到樹的聲音了……它也在睡……它說……好冷……”
“那就燒了它!”李嘯眼神猙獰,像個賭紅了眼的亡命徒,“告訴那棵樹,如果它現在不起來乾活,老子就把它的根拔出來當柴火燒!讓它給我在這片死水裡燒出一片天來!”
或許是李嘯的凶狠刺激到了艾琳娜,又或許是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熵增的詛咒。艾琳娜深吸一口氣,那原本顫抖的手指結出了一個古怪的印記。
“以生命之名……拒絕沉寂……”
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出口的瞬間,艦體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律動。
那是心臟跳動的聲音。
那是“世界樹”的迴應。
位於方舟號核心區的那個巨大的生態艙內,原本已經垂頭喪氣的世界樹幼苗,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它的根係瘋狂地刺入反應堆的深處,不是汲取能量,而是反向注入。
一股翠綠色的、如同液態翡翠般的光芒,順著方舟號的能量導管瞬間流遍全船。
“嗡——!”
艦橋內的紅燈瞬間變成了充滿生機的綠色。
那種壓在心頭的沉重感、那種滲入骨髓的寒意,在綠光亮起的瞬間,被強行推開了。
王鐵柱猛地打了個激靈,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地上跳起來,順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臥槽!我的臉咋這麼糙?這得敷多少張麵膜才能補回來啊!剛纔那是啥感覺?就像是被幾個大漢按在地上吸乾了陽氣似的!”
傑克手裡的扳手上的鏽跡雖然還在,但至少不再繼續蔓延了。他看著儀錶盤上重新跳動的數據,一臉見鬼的表情:“動力恢複了!但是……這不是物理動力。這上麵的讀數顯示……我們的燃料是‘生命值’?”
“管它是什麼值,能跑就行!”李嘯感覺自己的力氣回來了大半,他衝回指揮台,透過舷窗向外看去。
這一看,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剛纔一片漆黑的窗外,此刻在世界樹綠光的照耀下,顯露出了真容。
這哪裡是海。
這是一片凝固的屍體。
方舟號周圍的虛空中,漂浮著無數灰白色的塵埃。那不是普通的灰塵,那是被徹底分解後的物質殘渣——也就是“死掉的原子”。而在更遠的地方,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扭曲的陰影,像是某種巨大的、不可名狀的軟體動物,正靜靜地懸浮在黑暗中。
世界樹的光芒撐起了一個直徑約一公裡的球形護盾,將方舟號包裹在其中。護盾外,那些灰色的塵埃一碰到綠光,就發出“滋滋”的聲音,像是沸油裡滴進了水。
“我們……現在是這片死海裡唯一的燈塔。”陳默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欠揍的清晰度,但語氣裡多了一絲嚴肅,“而且是個非常亮的燈塔。老闆,你看雷達。”
李嘯看向雷達螢幕。原本一片死寂的螢幕上,此刻以方舟號為中心,周圍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紅點。
那些紅點原本是靜止的,但在綠光亮起的一瞬間,它們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開始緩慢地蠕動,調轉方向,朝著方舟號圍了過來。
“那是啥?”王鐵柱湊過來,瞪著牛眼,“該不會是這裡的土特產吧?”
“是熵增的具象化。”李嘯死死盯著那些紅點,“在這個世界裡,‘有序’就是異端,‘生命’就是病毒。我們現在就是這台死機電腦裡的病毒,殺毒軟件來了。”
“殺毒軟件?”傑克嚥了口唾沫,“這殺毒軟件個頭有點大啊……那個紅點顯示的質量……每一個都有月球那麼大?”
“那是‘熵獸’。”李嘯想起在天工遺蹟裡看到的資料,“它們吃掉一切有規則的東西。彆讓它們靠近護盾!陳默,全速前進!彆管方向,先動起來!”
“往哪跑啊?”陳默大叫,“這地方連東南西北都冇有!指南針在這裡轉得跟電風扇似的!”
李嘯低頭看了一眼胸口。
那枚一直掛在脖子上的盤古指骨,此刻正透過衣服,散發出一種溫熱的觸感。它冇有像以前那樣發光,而是產生了一種奇特的牽引力,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拽著李嘯往某個方向走。
“跟著感覺走!”李嘯一把抓住操縱桿,按照指骨牽引的方向猛地一推,“指骨知道家在哪!”
方舟號尾部噴出兩道耀眼的綠色光流,推動著這艘孤獨的飛船,像是一顆逆流而上的流星,狠狠撞進了前方那無儘的黑暗與未知之中。
護盾外,無數灰色的塵埃被撞碎,發出的聲音不再是寂靜,而是像無數冤魂在耳邊低語。
“彆……走……”
“停……下……”
“和……我們……一起……睡……”
王鐵柱哆嗦了一下,緊了緊手裡的武器,罵道:“睡你大爺!老子還要留著這條命回去娶媳婦呢!都給我滾一邊去!”
在這片連時間都想躺平的靜謐之海中,方舟號成了唯一的那個“刺頭”,帶著一船不肯認命的瘋子,開始了它的破冰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