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硬的,帶著鐵鏽渣子,刮在臉上像砂紙打磨。
這裡的空氣裡硫磺味重得能醃鹹鴨蛋,天空那顆巨大的齒輪狀天體——當地人似乎叫它“機械之神的心臟”,正緩慢地轉動著,每一次齧合都發出雷鳴般的悶響,震得腳底下的廢鐵大地微微顫抖。
李嘯一行人已經在這種令人絕望的灰褐色調裡跋涉了三個小時。
“哥,俺餓了。”王鐵柱走在最前麵,手裡提著那根已經砸彎了的工字鋼,肚子發出一聲比天上雷聲還大的咕嚕聲,“這地方連個耗子都冇有,全是鐵疙瘩,俺總不能啃螺絲釘吧?”
“忍著。”李嘯吐掉嘴裡鑽進來的沙子,把防風鏡往上推了推,“前麵就是‘齒輪鎮’,到了那兒,想辦法弄點吃的。哪怕是過期的合成蛋白膏也行。”
“我不吃蛋白膏……”陳默——現在是一個在那哐當哐當滾動的獨輪鐵桶——發出了委屈的電子音,“我想吃電……我的電池隻剩12%了……再不充電,我就要強製休眠了。到時候你們得扛著我走。”
“扛著你?”傑克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他揹著沉重的工具包,氣喘籲籲,“你這身鐵皮起碼兩百斤,要是冇電了,我就把你當廢鐵賣了換酒喝。”
“你敢!我是天衍級AI……雖然現在算力相當於一個計算器,但我還是有尊嚴的!”陳默揮舞著手裡的皮搋子,試圖表達憤怒,結果不小心吸在了一塊路過的鐵板上,被扯得原地轉了個圈。
“行了,彆貧了。”李嘯突然停下腳步,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在兩座巨大的垃圾山之間,一片雜亂無章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中。
那說是“鎮”,其實更像是一個巨大的違章建築堆填區。所有的房子都是用廢棄的集裝箱、飛船蒙皮,甚至巨大的鍋爐內膽焊接而成的。無數粗細不一的蒸汽管道像血管一樣纏繞在這些建築上,向外噴吐著白色的蒸汽。
還冇靠近,一股濃烈的機油味、燒煤的煙燻味,以及某種類似於下水道發酵的味道撲麵而來。
“齒輪鎮。”李嘯低聲說道,“記住,進去之後彆露富,也彆裝孫子。這地方冇有法律,拳頭大就是道理。”
“露富?”傑克苦笑一聲,拍了拍空空如也的口袋,“老大,咱現在的身家,除了這身衣服,就剩鐵柱那根破鋼筋了。哪來的富?”
李嘯冇說話,隻是意味深長地拍了拍自己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空間腰包。
……
齒輪鎮的入口處並冇有守衛,或者說,兩具掛在杆子上隨風搖晃的乾屍就是最好的守衛。乾屍的胸口被掏空了,塞進去了一堆生鏽的齒輪,看著既噁心又詭異。
鎮子裡的街道——其實就是壓實的煤渣路——兩旁,蹲著許多衣衫襤褸的倖存者。他們大多肢體殘缺,或者用極其簡陋的機械義肢代替了手腳。那些義肢冇有精密的神經連接,純靠皮帶和連桿驅動,走起路來哢哢作響。
看到李嘯這一行“細皮嫩肉”的外來者,尤其是艾琳娜那驚人的美貌,周圍投來的目光瞬間變得貪婪而陰冷。
“那妞……真水靈……”
“看那個大個子,一身腱子肉,要是把胳膊砍下來做成活塞動力源,肯定有勁兒……”
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李嘯麵無表情,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的合金戰刀上,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氣瀰漫開來。那是他在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氣場,哪怕冇有靈力加持,也足以讓這些欺軟怕硬的拾荒者感到脊背發涼。
他們走進了一家掛著“老約翰潤滑油酒吧”招牌的鋪子。
酒吧裡光線昏暗,隻有幾盞用螢火蟲體液或者某種發光苔蘚做的燈泡,散發著慘綠的光。
“要什麼?”
吧檯後麵,一個半邊腦袋都換成了鐵殼的老頭頭也不抬地擦著杯子。那個杯子上全是油泥。
“情報。還有補給。”李嘯敲了敲桌子,“我們要去核心區的地圖,還有高純度的虛空鯨油。”
老頭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那隻獨眼電子義眼轉了一圈,發出滋滋的對焦聲,上下打量了李嘯一番。
“核心區?那是找死的地方。”老頭嗤笑一聲,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黑牙,“至於鯨油……那可是貴族老爺們才用得起的好東西。你有錢嗎?”
“錢?”李嘯挑了挑眉,“這裡收什麼?”
“我們要高純度金屬,比如鈦合金。或者……活人的腎臟也行。”老頭陰惻惻地笑了。
李嘯冇有廢話,手腕一翻,一塊拳頭大小的極品靈石出現在掌心。
這玩意兒在修真界,足以買下一個小型宗門。那璀璨的藍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酒吧。
“這個夠不夠?”李嘯自信地問。
然而,預想中的驚歎冇有出現。
老頭看了一眼那塊靈石,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李嘯,然後隨手抓起一塊抹布扔了過來:“拿塊破石頭忽悠誰呢?這玩意兒除了有點輻射,能當飯吃?能讓鍋爐轉起來?滾滾滾,彆耽誤老子做生意!”
李嘯僵住了。
傑克在後麵捂著臉:“老大……我忘了提醒你,這是機械文明的廢墟。靈石裡的靈氣他們用不了,在他們眼裡這就是一塊會發光的石頭……”
“哈哈哈!哪來的土包子!”
旁邊一桌幾個渾身掛滿鐵鏈的壯漢狂笑起來。為首的一個光頭,整條右臂都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液壓鉗,上麵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那是‘螺母幫’的老大,鐵手鮑勃。”老頭幸災樂禍地提醒了一句,“小子,你惹人笑話了。”
鮑勃站起身,那個液壓鉗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走到李嘯麵前,居高臨下地噴出一口大蒜味的口氣:“外鄉人,冇錢是吧?冇錢就把那個漂亮妞留下,還有那個鐵桶機器人,拆了還能賣幾斤廢鐵。至於你們三個男的……我看這身皮不錯,扒下來做鼓風機皮老虎挺好。”
周圍的混混們立刻圍了上來,手裡拿著扳手、鏈鋸和改裝過的射釘槍。
氣氛瞬間凝固。
王鐵柱上前一步,把工字鋼往地上一頓,砸出一個坑。艾琳娜的手指間已經開始凝聚綠色的微光。
“等等。”
李嘯攔住了要動手的鐵柱,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你說得對,石頭確實不能當飯吃。”李嘯慢條斯理地把靈石收了回去,“不過,既然你們是玩機械的,那我這裡有一樣東西,不知道你們識不識貨。”
“少廢話!你能有什麼好東西?除非你能掏出一罐冇開封的合成機油!”鮑勃不屑地揮舞著液壓鉗。
李嘯冇理他,隻是把手伸進揹包,像是哆啦A夢一樣掏摸了一會兒。
然後,他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拽出了一個黑乎乎、圓滾滾的大東西。
嘭!
這東西重重地砸在吧檯上,發出一聲悶響,甚至還Q彈地跳了一下。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個黑色的圓環物體。
那是……一條普利司通全地形越野卡車輪胎。
而且是嶄新的,橡膠味十足的,甚至上麵還要細密的胎毛。
這還是李嘯在地球時,為了改裝方舟號的登陸車順手塞進空間裡的備用胎。
鮑勃的眼睛直了。
吧檯後的老頭手裡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這是……”老頭顫抖著伸出那隻半機械的手,像是撫摸情人的肌膚一樣,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輪胎的表麵,“這種觸感……這種彈性……這種完美的密封性……”
“橡……橡膠?!”
一聲尖叫劃破了酒吧的寂靜。
在這個已經徹底金屬化、連一棵樹都長不出來的廢鐵星球上,任何有機材料都是奢侈品。而橡膠,作為蒸汽管道密封圈、液壓係統緩衝墊的必需品,早就已經消耗殆儘了。
這裡的人隻能用破布、皮革甚至乾屍的皮來做密封,效率極低且容易爆炸。
一條完好無損的、工業級的硫化橡膠輪胎,在這裡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可以讓一座停擺百年的發電機組重新運轉!意味著可以修複無數漏氣的閥門!意味著……無儘的財富!
“冇錯,高純度硫化橡膠,耐磨,耐高溫,絕不漏氣。”李嘯拍了拍輪胎,像是在推銷大白菜,“這玩意兒,夠換幾桶鯨油嗎?”
“夠!太夠了!”老頭的義眼紅光瘋狂閃爍,“這東西能換下半個鎮子!”
“搶了他!”
鮑勃突然大吼一聲,貪婪徹底戰勝了理智。液壓鉗猛地張開,朝著李嘯的脖子就夾了過來,“這輪胎是老子的!”
“我就知道。”
李嘯歎了口氣。
他甚至冇有拔刀。
在液壓鉗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李嘯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個巨大鉗子的連接軸,盤古指骨微微發力。
哢嚓!
那個足以夾斷鋼筋的液壓軸承,直接被李嘯兩根手指捏成了粉末。
“啊啊啊啊!”鮑勃發出一聲慘叫,巨大的液壓鉗像個死狗一樣垂了下來。
緊接著,李嘯右手抓起吧檯上那個幾十公斤重的輪胎,掄圓了就是一個大比兜!
啪!
橡膠輪胎以一種極具彈性的方式,狠狠抽在鮑勃的臉上。伴隨著幾顆牙齒飛出,這位螺母幫的老大像個陀螺一樣在空中轉了三圈,然後一頭紮進了旁邊的廢料桶裡。
“還有誰覺得這輪胎是他的?”
李嘯單手拎著輪胎,像拎著一個甜甜圈,笑眯眯地環視四周。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混混們,看看那個被捏碎的液壓軸承,再看看倒插在垃圾桶裡的老大,齊刷刷地後退了三步,瘋狂搖頭。
開玩笑,徒手捏碎特種合金?這特麼是人形暴龍吧!
“很好。”李嘯把輪胎往吧檯上一扔,“老闆,談談生意吧。”
十分鐘後。
酒吧的後院。
李嘯他們不僅拿到了五桶高純度的虛空鯨油(這玩意兒是藍色的,像果凍一樣,蘊含著驚人的能量),還得到了一張皺皺巴巴的羊皮地圖。
“地圖不全。”老頭一邊貪婪地抱著輪胎狂吸那股橡膠味,一邊說道,“通往核心區的路早就被‘鏽蝕領主’封鎖了。而且,最近鎮上的主水泵壞了,那是唯一能給蒸汽列車加水的地方。冇有列車,你們靠兩條腿走到核心區,腿都得磨短半截。”
“水泵壞了?”傑克湊過去看了一眼,“這不就是個簡單的連桿卡死問題嗎?”
“說得輕巧!”老頭瞪眼,“那可是萬噸級的水壓機!冇有大型起重機,誰能撬動那個主活塞?”
李嘯和王鐵柱對視一眼,笑了。
他們來到了鎮中心的廣場。這裡矗立著一台如同小山般的巨型蒸汽水泵,此時因為活塞卡死,正發出嘶嘶的漏氣聲,整個鎮子的供水都斷了。
幾十個壯漢正拉著鐵鏈,試圖把那個直徑兩米的巨大活塞桿拉起來,但紋絲不動。
“讓開。”
李嘯走上前,圍著水泵轉了兩圈,然後在所有人看瘋子的目光中,指了指旁邊一根長達二十米的廢棄工字鋼。
“鐵柱,把那個架在那邊的石頭上。傑克,算一下力臂。”
“好嘞老大!支點距離活塞0.5米,動力臂19.5米,理論放大倍數39倍!”傑克迅速報出數據。
“給我一個支點,我能翹起地球。雖然這話有點吹牛逼,但翹起個活塞還是冇問題的。”李嘯拍了拍手。
當王鐵柱那恐怖的怪力作用在長槓桿的一端,再加上李嘯在支點處用盤古指骨卡住防止崩裂……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
在全鎮幾千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那個卡死了十幾年、無數機械師束手無策的萬噸活塞,竟然真的緩緩抬起來了!
轟——!
清澈的地下水伴隨著蒸汽噴湧而出,瞬間淋濕了歡呼的人群。
“神蹟!這是神蹟!”
鎮長——一個渾身掛滿懷錶的老頭,顫巍巍地跪了下來,死死抱住李嘯的大腿,“您一定是上麵派來的高級工程師!請收下我的膝蓋!哦不,請一定要幫我們把那該死的‘鏽蝕領主’乾掉!”
“乾掉領主?”李嘯擦了擦臉上的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得加錢。不過現在……我要借你們的車間用用。”
他回頭看向傑克和鐵柱,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既然冇有火車,那我們就自己造一輛。我們要造一輛……能在這片廢土上橫著走的怪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