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民窟的雨,是帶著顏色的。
這並非什麼修辭手法,而是實打實的物理描述。這裡的天空被層層疊疊的工業管道和全息投影遮蔽,雨水在下落過程中混合了散熱塔排放的廢氣、霓虹燈管泄露的熒光液以及不知道從哪個生化實驗室飄出來的孢子,最終變成了這種黏稠、泛著油膩熒光的液體。
方舟停在了一個廢棄的貨運碼頭上。為了不引人注目,古不言開啟了光學迷彩模式,將飛船偽裝成了一堆生鏽的集裝箱。
“咳咳……”
剛一走出艙門,冷月凝就忍不住掩住口鼻,秀眉緊蹙。
這裡的空氣質量簡直令人髮指,不僅有著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更讓修真者難受的是,空氣中幾乎冇有一絲天地靈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暴、雜亂的數據亂流和電磁輻射。這種感覺,就像是習慣了呼吸山間清泉的人,突然被扔進了滿是菸頭的化糞池裡。
“這裡的環境,對經脈有侵蝕作用。”冷月凝低聲說道,原本晶瑩如玉的肌膚上,竟然隱隱泛起了一絲紅斑。
“忍著點。”李嘯心頭一緊,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反手扣住冷月凝的手腕。
一股純正柔和的混沌靈力順著掌心渡了過去,在他精妙的控製下,瞬間在冷月凝體表形成了一層薄如蟬翼的靈氣護罩。
“嗡——”
雨水落在護罩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被瞬間彈開。
冷月凝感到周身一輕,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李嘯掌心傳來的溫度。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畢竟在大庭廣眾(雖然周圍隻有王鐵柱和一群奇形怪狀的拾荒者)之下如此親密,有些不合禮數。
但李嘯抓得很緊,根本不給她逃離的機會。
“彆動,省著點靈力。”李嘯目不斜視,牽著她大步走進那條泥濘閃爍的街道,“在這裡,靈力用一點少一點,還冇地方充值。”
冷月凝看著那個走在前麵、寬闊而略顯單薄的背影,心跳微微加速。周圍是光怪陸離的賽博霓虹,頭頂是呼嘯而過的反重力飛車,在這個完全陌生的鋼鐵叢林裡,這隻手是她唯一的錨點。
“哎喲我去,這都啥玩意兒啊?”
王鐵柱走在最後麵,扛著變成手提箱大小的狼牙棒,眼睛瞪得像銅鈴。
街邊蹲著一群把自己改造成半人半機械的傢夥,有的把整條胳膊換成了液壓鉗,正在拆卸一個報廢的機器人;有的腦袋後麵插著幾根數據線,眼神空洞地翻著白眼,顯然正在賽博空間裡享受廉價的快感;還有一個長著章魚觸鬚的小販,正用觸手翻炒著一鍋散發著詭異藍光的炒麪。
“瞧一瞧看一看咯!新鮮出爐的合成肉排!隻要三個信用點!”
“二手義體回收!高價回收眼球、腎臟、神經束!隻要冇爛透都要!”
各種嘈雜的叫賣聲、電子合成音和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混雜在一起,衝擊著眾人的耳膜。
“彆亂看,彆亂摸,更彆亂吃。”李嘯壓低聲音警告王鐵柱,“這裡的肉排可能是用下水道的老鼠肉合成的,吃了能讓你拉三天。”
王鐵柱剛伸向路邊攤的手瞬間縮了回來,一臉驚恐:“這麼狠?比俺們那旮旯的黑店還黑?”
他們穿過了三個街區,七拐八繞,避開了好幾撥看起來就不懷好意的街頭幫派,終於在一個昏暗的巷子深處停了下來。
麵前是一扇佈滿了塗鴉和彈孔的合金門,門上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霓虹招牌,上麵隻有三個閃爍不定的漢字——
老地方。
“就是這兒?”王鐵柱撓了撓頭,“看著不像是有大人物的地方啊。”
“大隱隱於市。”李嘯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叮鈴鈴——”
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但這風鈴竟然不是機械合成音,而是真正的銅鈴聲。
酒館裡不大,煙霧繚繞。幾個把腦袋埋在兜帽裡的客人零零散散地坐在角落裡,隻有吧檯後麵站著一個正在擦拭玻璃杯的老頭。
那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頭髮花白亂糟糟的,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右眼渾濁卻透著一股精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後的酒架上,擺的不是那些花花綠綠的能量飲料,而是一個個貼著紅紙的……土陶酒罈。
而在吧檯的正中央,竟然掛著一個古色古香的木製八卦盤!
在這一堆全息投影和金屬管道中間,那個八卦盤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詭異的和諧感。
李嘯帶著兩人徑直走到吧檯前坐下。
“喝點什麼?”獨眼老頭頭也冇抬,繼續擦著那個已經鋥光瓦亮的杯子,“隻有合成威士忌和輻射啤酒,要想喝乾淨的水,得加錢。”
“來瓶二鍋頭。”李嘯把手放在吧檯上,輕輕敲了三下,“五十六度的,要紅星牌的。”
獨眼老頭擦杯子的手猛地頓住了。
酒館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一秒。角落裡的幾個客人也似乎停下了低語,若有若無的視線掃了過來。
老頭緩緩抬起頭,那隻渾濁的右眼死死盯著李嘯,視線像刀子一樣在李嘯臉上刮過,然後又掃過旁邊的冷月凝和王鐵柱。
“紅星?”老頭扯了扯嘴角,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聲音沙啞,“小夥子,這酒名兒……在這個星係,我已經有兩百年冇聽說過了。”
“那你一定很懷念那個味道。”李嘯冇有退縮,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
老頭盯著李嘯看了足足半分鐘,突然咧嘴笑了,轉身從酒架最底層的暗格裡,掏出一個冇有任何標簽的玻璃瓶,又拿出三個小酒盅。
“啪。”
瓶蓋擰開,一股辛辣、純粹、帶著濃烈糧食發酵氣息的味道瞬間在酒館裡瀰漫開來。
冷月凝微微皺眉,這味道太沖了,比最烈的靈酒還要嗆人。王鐵柱倒是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好酒!夠勁兒!”
老頭給三人倒滿,自己也倒了一杯,舉起來跟李嘯碰了一下。
“滋溜。”
老頭一口乾了,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眼神裡的渾濁似乎都散去了一些:“啊……就是這個味兒。雖然是我想辦法用這裡的植物合成的,但也有七分像了。”
他放下酒杯,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你們身上……有‘土’的味道。不是這貧民窟的垃圾土,是那種……真正的泥土,淋過雨、長過草的泥土味。”
“還有你,”老頭指了指冷月凝,“你身上那層光……那是‘靈’吧?嘖嘖,在這個隻有數據流的鬼地方,看到這玩意兒,簡直就像在糞坑裡看見了蓮花。”
李嘯心中一震。這老頭果然不簡單!一眼就看穿了冷月凝的靈力護罩。
“前輩既然看得出,那我們也就不繞彎子了。”李嘯壓低聲音,“我們剛到,缺個身份,缺條路子。聽說‘老地方’能給人指路。”
獨眼老頭重新拿起抹布,漫不經心地擦著桌子:“指路冇問題。但這條路不好走。你們這身行頭,還有那艘停在碼頭的大傢夥……太紮眼了。”
他突然壓低聲音,身體前傾,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警告的寒芒:“小子,我不知道你們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鑽出來的,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在這個城裡,有兩種人死得最快。”
“一種是冇錢的窮鬼。”
“另一種,就是像你們這樣,身上帶著‘古神’味道的人。”
“古神?”李嘯眉頭一挑,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個詞。上次是在收割者的數據庫裡。
“噓——”老頭豎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天花板,“彆提那個詞。這城底下埋著的東西,讓無數瘋子趨之若鶩。不管是上麵的星議會,還是下麵的機械神教,都在找那個東西的‘鑰匙’。”
他深深地看了李嘯一眼:“而你身上……那股子味道,跟那東西太像了。要是讓那些瘋子聞到了,你們會被切片研究的。”
就在這時,酒館的大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砰!”
那扇可憐的合金門直接飛了出去,重重砸在牆上。
一群穿著紅色外骨骼裝甲、胸口紋著蠍子圖案的壯漢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領頭的一個滿臉橫肉,手裡拎著一把電磁霰彈槍,槍口還冒著藍煙。
“哎喲,老瞎子,生意不錯啊?”領頭壯漢嚼著口香糖,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酒館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冷月凝的背影上,眼睛瞬間亮了,“喲嗬?這貧民窟裡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個極品妞兒?”
獨眼老頭歎了口氣,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扔,無奈地看著李嘯:“看吧,我說什麼來著?太紮眼了。”
他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在我店裡打架可以,但打壞了東西……得加錢。”
李嘯端起麵前那杯名為“鄉愁”的二鍋頭,輕輕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像是一把火燒進了胃裡。
他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鐵柱。”
“哎!老大,早就忍不住了!”
王鐵柱把指關節捏得劈啪作響,臉上的憨笑瞬間變成了獰笑,緩緩站起身來,像一座鐵塔般擋在了那群紅蠍子麵前。
“剛纔誰說……要找極品妞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