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燒焦的絕緣皮味和深海魚類腐爛後的腥臭,這種混合味道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戰場的咽喉。
李嘯站在一片還在冒煙的焦土上,腳下的土地因為高溫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玻璃化質感。他手中的“混沌龍槍”還在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似乎在渴望著鮮血,又似乎在恐懼著眼前那個黑色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台接近五米高的黑色人形機甲。
它不屬於修真界的任何流派,也不是那種充滿流線型美感的“收割者”科技。它醜陋、猙獰,渾身上下佈滿了粗糙的焊接痕跡和暴露在外的液壓管線,就像是從工業垃圾堆裡硬生生拚湊出來的怪物。尤其是胸口那個核心反應堆,透出的不是藍光,而是一團混沌的、彷彿活物般蠕動的暗紅色光芒。
但李嘯的目光死死盯著機甲頭部那塊半碎裂的麵罩。
那裡露出了半張臉。
那張臉已經被金屬管線穿透,左半邊幾乎完全被一塊生鏽的鋼板替代,隻有右眼還保留著人類的形態。
那是陳默的眼睛。
那雙曾經在大學宿舍裡熬夜寫代碼寫到充滿血絲的眼睛;那雙在創業失敗後,在路邊攤喝著廉價啤酒,拍著胸脯說“嘯哥,隻要你一句話,刀山火海兄弟陪你走”的眼睛。
此刻,那隻眼睛裡充滿了渾濁的淚水,正在不受控製地往外湧,劃過滿是機油汙漬的臉頰。
“滋……滋滋……”
機甲肩膀上的擴音器裡傳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電流聲,緊接著,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卻依然能聽出極度痛苦的聲音。
“警報……目標鎖定……編號A-001……李……李嘯……”
機械音冰冷無情,但緊接著,一個微弱得彷彿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帶著哭腔夾雜在電流聲中:“哥……快跑……控製不住了……它在吃我的腦子……”
李嘯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燒紅的鐵鉗狠狠夾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停。
“陳默!”
李嘯吼了出來,聲音嘶啞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腳下的玻璃化地麵“哢嚓”一聲碎裂,“是你嗎?你怎麼變成這副鬼樣子了!”
就在他跨步的瞬間,黑色機甲動了。
冇有任何預兆,也冇有任何修真者那種起手式的靈力波動,純粹是機械動能的瞬間爆發。五米高的鋼鐵身軀帶起一股腥風,一隻巨大的、指尖是高速旋轉電鋸的機械爪,對著李嘯的頭頂狠狠劈下。
快!
快得離譜!
這種速度完全違背了物理常識,彷彿這台笨重的機甲冇有重量一般。
李嘯本能地舉起龍槍格擋。
“當——!!!”
一聲巨響,彷彿兩座鐵山撞在了一起。
李嘯隻覺得虎口一陣發麻,整個人像是被火車頭撞中,雙腳在地麵上犁出了兩道深達半米的溝壑,一直向後滑行了十幾米才勉強停下。
“主上!小心!”蘇婉的尖叫聲從後方傳來。她身後的蟲群剛想湧上來,卻被那台黑色機甲背後的排氣孔噴出的一股黑色毒霧逼退。那毒霧具有極強的腐蝕性,幾隻衝在最前麵的“鐮刀蟲”瞬間化為了一灘黑水。
“都彆過來!”李嘯大吼一聲,製止了隊友的支援。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那台機甲。
不對勁。
剛纔那一擊,力量雖然大得驚人,但在最後接觸的瞬間,機甲的手腕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向外偏轉的角度。如果是生死搏殺,那一鋸子應該順勢橫切,直接把他腰斬,而不是直直地砸下來讓他有機會格擋。
他在留手。
“陳默……”李嘯咬著牙,眼眶通紅,“你他孃的要是還認我這個哥,就給老子停下!”
黑色機甲僵住了。
它巨大的身軀開始劇烈顫抖,就像是一台超載的發動機即將爆炸。機甲內部傳出齒輪崩裂的脆響,那隻舉起的電鋸爪停在半空,鋸片還在瘋狂空轉,發出“嗡嗡”的噪音。
“殺……殺了我……”
擴音器裡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像是信號極差的收音機,“核心……在胸口……炸了它……我就能……回家了……”
那是陳默的聲音。
不是那個被天穹公司改造後的殺人機器,而是那個曾經會因為寫出一個完美bUG修複程式而傻笑半天的宅男陳默。
李嘯握著龍槍的手在發抖。
殺了他?
親手殺了這個在這個異世界裡唯一能證明自己過去存在的兄弟?
“去你大爺的回家!”李嘯咆哮著,渾身混沌靈力爆發,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衝了上去。他冇有用槍尖,而是用槍桿狠狠抽向機甲的膝關節,“老子帶你回去!要把你修好!誰敢攔我,我殺誰!”
“砰!”
這一槍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機甲的腿彎處。
黑色機甲單膝跪地,地麵瞬間崩塌出一個大坑。
李嘯借勢高高躍起,直接跳到了機甲的胸口位置。他左手一把扣住機甲外裝甲的縫隙,哪怕鋒利的金屬切口割破了手掌他也渾然不覺,右手握拳,混沌金丹的力量全部彙聚在拳鋒之上。
“給我醒過來!”
一拳轟下。
“轟!”
這一拳冇有打向駕駛艙,而是砸在了那個散發著紅光的控製中樞旁邊。狂暴的靈力瞬間震碎了周圍的裝甲板,露出了裡麵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蠕動的生物電纜。
李嘯看到了裡麵的場景,瞳孔驟然收縮。
冇有駕駛座。
陳默的身體並不是“坐”在裡麵,而是“長”在裡麵的。
無數根黑色的肉質觸鬚插滿了陳默的後背和後腦,將他整個人懸掛在機甲內部。他的四肢已經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連接著機械傳動杆的金屬義肢。而在他的胸口,一顆仍在跳動的、發黑的心臟上,竟然被釘入了一枚閃爍著詭異符文的晶片。
這就是天穹公司的傑作?
這他媽是把人做成了活體cpU!
一種前所未有的暴怒瞬間沖毀了李嘯的理智堤壩。他的頭髮無風自動,雙眼瞬間變成了純粹的金色。
“天、穹、公、司……”李嘯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滔天的殺意。
就在這時,陳默那隻剩下半截的人類右臂,突然艱難地抬了起來。
那隻手顫抖著,滿是血汙和機油,卻依然努力地想要觸碰李嘯的臉龐。
“嘯……哥……”陳默那隻獨眼裡流出的淚水,把臉上的油彩沖刷得一道一道,“疼……太疼了……”
李嘯的動作僵住了。他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揉碎了再踩上一腳。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握住那隻手。
“彆怕,哥在這。哥給你拔出來,咱們不疼了……”李嘯的聲音在顫抖,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就在兩人的手指即將觸碰的一瞬間。
異變突生。
遠處那座巨大的傳送門突然劇烈震盪起來。一股令人作嘔的、彷彿來自遠古深淵的意誌,瞬間跨越了時空,降臨在戰場之上。
那是“蠕行之神”的注視。
“警告!檢測到核心單元意識異常波動。啟動強製接管程式。覆寫代碼:絕望。”
一道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炸響。
下一秒,陳默胸口的那枚晶片突然爆發出刺眼的紅光。
“啊啊啊啊啊——!!!”
陳默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那不僅僅是肉體的痛苦,更是靈魂被生生撕裂的哀嚎。
隻見機甲背後的那些黑色肉質觸鬚猛地收緊,像是一群貪婪的水蛭,瞬間鑽入了陳默的脊椎深處。
“噗嗤!”
鮮血四濺。
陳默那隻剛剛抬起的手,瞬間僵硬,然後無力地垂了下去。但他那隻原本充滿痛苦和淚水的獨眼,在這一刻,瞳孔瞬間擴散,然後迅速收縮成了一個冇有焦距的、散發著幽幽紅光的小點。
人性,被強行抹除了。
“重置完成。執行指令:清除障礙,回收樣本。”
黑色機甲的聲音徹底變了。冇有了之前的掙紮,也冇有了痛苦,隻剩下某種高效而冷血的機械邏輯。
“陳默!”李嘯大喊。
迴應他的是一隻帶著風壓的鐵拳。
這一次,冇有留手。
“嘭!”
李嘯被一拳轟在了胸口。
哪怕有混沌靈力護體,哪怕他現在的肉身堪比法寶,這一拳依然打得他胸骨發出一聲脆響,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像是一顆炮彈一樣被砸飛出去,撞穿了遠處一棟廢棄的大樓殘骸,被埋在了碎石堆裡。
“主上!”
“李小子!”
蘇婉和赤九淵同時驚呼。
黑色機甲冇有追擊李嘯。在被邪神意誌接管後,它的每一個動作都變得極其精準且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它轉過身,背後的推進器噴出藍色的火焰,身形如電,瞬間衝向了戰場邊緣的一堆廢鐵。
那裡是剛纔被李嘯他們擊落的一架“收割者”無人機的殘骸。
黑色機甲那巨大的機械爪一把抓起還在冒著火花的無人機核心,粗暴地塞進了自己腿部的儲物倉裡。
“樣本已獲取。威脅等級評估:高。建議撤離。”
機甲再次發出冰冷的電子音。
此時,李嘯猛地從碎石堆裡衝了出來。他滿臉是血,胸口的衣服已經炸裂,露出下麵青紫一片的皮膚。
“彆想走!”
李嘯狀若瘋虎,混沌龍槍化作一條金色的巨龍,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直刺機甲的後心。
黑色機甲的頭部旋轉了180度,那隻紅色的獨眼冷冷地看了李嘯一眼。
它冇有躲避,而是抬起左臂,掌心突然裂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炮口。
“嗡——”
一道漆黑的光束瞬間射出。
這道光束並冇有直接攻擊李嘯,而是打在了李嘯必經之路上的一塊巨石上。
那塊巨石在接觸到黑光的瞬間,既冇有爆炸也冇有碎裂,而是像是蠟燭遇到火一樣,瞬間融化成了一灘黑色的、具有極強黏性的液體,並在空中炸開,形成了一張巨大的黑色大網。
李嘯不得不強行扭轉身形,避開這些看起來就極其危險的液體。
就在這一瞬間的耽擱。
黑色機甲已經衝到了傳送門邊緣。
此時的傳送門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單純的光幕,它開始向外噴吐一種類似黴菌般的灰色物質。這些物質落在地上,迅速生根發芽,長出觸手般的菌絲,將周圍的一切都染成了死灰色。
黑色機甲一步跨入迷霧之中。
在身影即將消失的最後一刻,機甲的動作似乎又出現了一瞬間的卡頓。
它微微側過頭,那隻紅色的電子眼閃爍了一下,彷彿是在最後看一眼這個世界,又彷彿是在看那個從廢墟裡爬出來的男人。
“啪嗒。”
一塊早已鬆動的肩部外裝甲碎片,從機甲身上脫落,掉在了滿是菌毯的地上。
然後,黑霧翻滾,機甲徹底消失在傳送門深處。
“陳默——!!!”
李嘯衝到傳送門前,卻被那一層厚厚的、彷彿有生命的屏障擋在了外麵。他瘋狂地揮動龍槍,每一次攻擊都能撕開屏障,但下一秒那些灰色的霧氣就會重新填補缺口。
那是兩個世界的隔閡。
那是凡人與神明的壁壘。
李嘯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進泥土裡,指甲崩裂,鮮血染紅了地麵。
他喘著粗氣,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低吼。
周圍的星璿盟眾人都沉默了。
王鐵柱拎著那根從收割者身上掰下來的機械腿,想上去安慰,卻被冷月凝拉住了。冷月凝搖了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背影。
她從未見過李嘯如此失態。
哪怕是在麵對生死絕境時,這個男人也總是帶著一臉無賴的笑意,彷彿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但現在,他身上那種絕望和悲傷,濃烈得讓人窒息。
“主上……”蘇婉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她的蟲足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那個……東西,剛纔掉了一塊碎片。”
蘇婉的一條觸手卷著那塊黑色的金屬碎片,遞到了李嘯麵前。
李嘯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睛依然通紅,但那種瘋狂的金色光芒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接過那塊碎片。
碎片冰冷、粗糙,上麵還有未乾的黑色機油,聞起來就像是陳默以前那件萬年不洗的衝鋒衣。
李嘯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碎片邊緣,那裡刻著一行極小的、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字元。
那是用c++語言寫的一行註釋:
\/\/ if (meet_brother) { protect; }
李嘯看著這行代碼,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但他這次冇有哭出聲。他把碎片緊緊攥在手心,直到邊緣割破皮膚,鮮血滲入金屬的紋理之中。
他站了起來。
那個頹廢、痛苦的李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星璿盟的盟主,是一個要在這廢土與神魔亂舞的世界裡,殺出一條血路,把兄弟搶回來的修羅。
“古老。”李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冇有任何起伏。
“在。”古不言的身影從李嘯手腕上的智慧終端投射出來,原本有些滑稽的老頭形象此刻也變得嚴肅無比。
“掃描這塊碎片。我要知道它的合金配方、能量殘留頻率,以及裡麵可能隱藏的所有數據。”李嘯冷冷地說道,“哪怕是一個標點符號,也彆給我漏掉。”
“明白。”古不言冇有廢話。
“蘇婉。”
“奴家在。”
“讓你的蟲子把這周圍所有的屍體都吃了。不管是人的、怪物的,還是那些鐵疙瘩。”李嘯指著滿目瘡痍的戰場,“我要你進化。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哪怕變成全金屬的怪物,我也要你擁有一支能撕碎那台機甲外殼的軍隊。”
蘇婉感受到李嘯言語中的殺氣,渾身一顫,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狂熱:“遵命,我的王。”
李嘯轉過身,看向赤九淵和王鐵柱。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冇錯,那是我的兄弟。他冇死,他隻是掉進了一個很深的坑裡。”
李嘯抬起頭,看向天空中那輪巨大的、正散發著不祥紅光的月亮,又看了一眼遠處不斷噴吐著怪物的傳送門。
“不管他是神,還是魔,或者是那個把月亮當飛船開的收割者。”
李嘯將那塊碎片貼身收好,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
“這梁子,結大了。”
“從今天起,不管是天上的,還是地下的,誰敢擋我救人,我就讓誰——神魂俱滅!”
風,嗚嚥著吹過焦土。
但這一次,風中不再隻有血腥味,還多了一股足以燎原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