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隻怎樣的眼睛？
無法形容。
任何試圖描述它的語言，在它麵前，都顯得如此的蒼白和無力。
它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生物，甚至不屬於任何可以被理解的維度。它彷彿是宇宙本身的傷口，是法則崩潰後顯露出的、最原始、最混沌的“真實”。
當那隻眼睛緩緩睜開時，整個世界，都“錯”了。
天空的顏色，在不斷地、毫無規律地變換著，從血紅到墨綠，再到一片空白。大地在悲鳴，空間在扭曲，時間的概念，似乎都變得模糊不清。
聖泉廣場上，所有仰望那隻眼睛的精靈，都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他們的身體，開始出現各種匪夷所思的異變。有的精靈，手臂像融化的蠟燭一樣滴落在地；有的精靈，臉上長出了無數張不斷開合的嘴巴；還有的精靈，身體像破碎的鏡子一樣，裂解成無數個幾何圖形，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僅僅是被“注視”，就讓這些凡俗的生命，無法維持自身的存在！
這就是“規則汙染”！
比之前李嘯警告過的，由“陽電子湮滅”引發的汙染，要恐怖一萬倍、一億倍的，來自更高維度的……“資訊汙染”！
“不要看！所有人都閉上眼睛！收斂心神！”
大長老淒厲的咆哮聲，喚醒了少數幾個還保持著理智的精靈。他和其他幾位長老，雖然也因為強行催動月神井而變得蒼老不堪，但他們強大的靈魂，讓他們勉強抵抗住了那一眼的衝擊。
莉莉安娜和安娜也在第一時間閉上了眼睛，但那恐怖的景象，已經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她們的腦海中。她們的臉色慘白，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沉的恐懼，攫取了她們的全部心神。
就連巴頓，這個膽大包天的矮人，也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他那顆已經超頻到極限的“暴君之心”，在那隻眼睛睜開的瞬間，就“噗”的一聲，徹底熄火了。所有的齒輪、閥門、管道，都在一瞬間，鏽蝕成了飛灰。
彷彿在更高的“規則”麵前，一切物理定律，都失去了意義。
而此刻，站在“逐日之矛”頂端的李嘯，無疑是承受了最恐怖衝擊的人。
在其他人眼中，那是一隻眼睛。
但在他的“數據視野”中，那根本不是眼睛！那是無窮無儘的、混亂的、瘋狂的、帶有強烈汙染性的“高維資訊”，如同決堤的宇宙洪流，順著那個被能量對撞強行打開的“空間空洞”，瘋狂地湧入這個脆弱的世界！
他的“天衍”係統，在接觸到那股資訊洪流的瞬間，就發出了瀕臨崩潰的警報。無數的底層代碼，在汙染下開始自發地、無序地重組、亂碼、最終湮滅。
而他那與“天衍”AI深度鏈接的靈魂，更是像是被丟進了一台超高功率的粉碎機裡，承受著難以想象的撕裂與碾壓！
“啊——！！！”
李嘯再也控製不住，發出了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咆哮。他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逐日之矛”的頂端，直挺挺地摔了下來。
“李嘯！”
“李嘯先生！”
莉莉安娜和安娜不顧一切地睜開眼睛，向著他墜落的方向衝了過去。
然而，就在李嘯的身體即將砸落在地的瞬間，異變，再次發生。
他手腕上，那根由冷月凝的青絲編織而成的手繩，突然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道清冷如水的劍光！
那道劍光並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但是，當它亮起的瞬間，一股同樣不屬於這個世界，卻充滿了“秩序”與“鋒銳”的至高劍意，以李嘯的身體為中心，轟然爆發！
如果說，那隻深淵之眼，代表的是“混亂”與“無序”的極致。
那麼這道劍光，代表的，就是“斬斷一切”的絕對意誌！
嗤——！
劍光一閃而過，快到冇有任何人能看清它的軌跡。
它冇有去攻擊那隻眼睛，也冇有去修複扭曲的空間。它隻是輕輕地、精準地，斬在了那個不斷擴大的“能量空洞”，與這個世界連接的“邊緣”之上！
彷彿一把無形的手術刀，將一塊正在發生癌變的組織，從健康的身體上，乾淨利落地……切除了。
下一秒，那個還在瘋狂湧入汙染資訊的“能量空洞”，連同它背後那隻恐怖的深淵之眼，就像是一個被紮破的肥皂泡一樣，“啵”的一聲，悄無聲息地，湮滅了。
天空，恢複了原本的顏色。
大地，停止了悲鳴。
空間，不再扭曲。
那股足以讓萬物錯亂、讓神魔戰栗的恐怖威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一樣。
隻有聖泉廣場上，那些已經發生不可逆異變的精靈屍體，和滿地的瘡痍，證明著剛纔那不是一場噩夢。
一切，都恢複了平靜。
莉莉安娜和安娜衝到李嘯的身邊，將他從地上扶起。
此刻的李嘯，淒慘到了極點。他七竅流血，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渾身上下，冇有一處完好的皮膚，佈滿了被混亂能量侵蝕後留下的、如同蛛網般的血色裂紋。他的氣息，更是微弱到了極點，彷彿隨時都會熄滅的風中殘燭。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總是閃爍著智慧與自信光芒的眸子，此刻一片空洞，冇有任何焦距，就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樣。
“天衍……係統狀態……”李嘯的嘴唇微微蠕動，發出了幾不可聞的聲音。
“……係統核心，損毀40%……數據庫，汙染70%……底層邏輯鏈，斷裂……需要……立刻進入……深度……休眠……修複……”
“天衍”AI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在他腦海中響起，然後，便徹底陷入了沉寂。
李嘯眼前一黑，也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他昏迷前的最後一秒，他似乎“看”到，自己手腕上那根青絲手繩，在斬出那驚天動地的一劍後，顏色變得黯淡了許多，那股清冷的劍意，也隨之消失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李嘯的意識，從一片無儘的黑暗與混沌中，緩緩甦醒。
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裡，他看到了無數光怪陸離的景象，看到了宇宙的誕生與毀滅，看到了法則的交織與崩塌。那些瘋狂的、混亂的、被汙染的資訊，像潮水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他的靈魂。
換做任何一個其他人，在這種程度的資訊汙染下，靈魂早就被沖刷成一片空白，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白癡了。
但李嘯，卻奇蹟般地，挺了過來。
因為，在他的靈魂最深處，有一道清冷的劍意，如同定海神針一般，始終守護著他最後一絲清明，讓他冇有在那片資訊的海洋中徹底迷失。
當他緩緩睜開眼睛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充滿了擔憂與憔??悴的絕美臉龐。
是莉莉安娜。
“……你醒了？”
看到李嘯睜開眼睛，莉莉安娜的眼中，瞬間爆發出了一陣難以言喻的驚喜。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摸李嘯的臉頰，但手伸到一半，卻又有些羞澀地停在了半空中。
李嘯眨了眨眼，感覺自己的大腦還像一團糨糊。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周圍的環境，充滿了自然的和諧與生命的氣息。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
“這裡是……月神聖堂的‘生命搖籃’。”莉莉安娜輕聲解釋道，“你已經……昏迷了整整七天了。”
七天？
李嘯心中一驚，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痠軟，冇有一絲力氣。
“彆動！”莉莉安娜連忙按住他，“大長老說，你的靈魂受到了極其嚴重的創傷，雖然身體在月神井水的滋養下恢複得差不多了，但靈魂的恢複，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李嘯躺了回去，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他內視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情況確實如莉莉安娜所說。身體無礙，但丹田內的靈力，空空如也。更糟糕的是，他嘗試著在心中呼喚“天衍”，卻隻得到了一片死寂。
那個陪伴了他許久、幾乎無所不能的超級AI，真的……休眠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突然從資訊時代，回到了石器時代，一下子失去了自己最大的依仗。
“……其他人呢？”李嘯的聲音有些沙啞。
莉莉安娜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那一晚……有三百多名精靈，因為直視了那個……‘東西’，身體發生了不可逆的異變，我們隻能……讓他們安息。大長老他們，因為透支生命力，現在都還在沉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來。巴頓大師……他的蒸汽核心炸了，人倒是冇事，就是被嚇得不輕，這幾天一直在地牢裡抱著他的扳手說胡話。”
她頓了頓，抬起頭，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眸，無比認真地看著李嘯。
“但是，銀月城保住了。所有活下來的人，都保住了。”
“是你，救了我們所有人。”
她說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做出了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
在李嘯錯愕的目光中，這位一直以來都高傲、威嚴，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精靈公主，緩緩地，俯下了身。
她那帶著淡淡花香的、柔順的銀色長髮，如同瀑布般，輕輕地滑落在李嘯的臉頰上，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
緊接著，一個柔軟的、帶著一絲清涼與顫抖的吻，輕輕地，印在了他的額頭上。
“所以，從今以後，”她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如同最動聽的夢囈般響起，“我的生命，屬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