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木宗,議事大殿。
昨日的血腥氣,似乎還未曾徹底散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是上等的靜心檀香混合著強效的清潔符水,再加上一絲若有若無、深藏在梁木石縫間的鐵鏽味。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在座每一位修士心頭的寒意。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這個詞,此刻用來形容這裡的氣氛,都顯得有些喧鬨了。
在座的,是來自數十個剛剛併入星璿盟的中小宗門的宗主與長老。他們中的許多人,昨日都親眼見證了那場毫不留情的清洗。執法長老趙無極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以及那些叛亂者被靈能光束瞬間汽化的場景,如同夢魘般在他們腦海中反覆回放。
此刻,他們正襟危坐,雙手平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吸引到上首那個年輕人的注意。
李嘯就坐在那張象征著蒼木宗最高權力的宗主寶座上。他冇有穿象征身份的華麗法袍,隻是一身簡單的青色勁裝,手指正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扶手。那沉穩而富有節奏的“叩、叩”聲,彷彿不是敲在木頭上,而是踩在每個人的心臟上,讓他們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個節拍,時而懸緊,時而墜落。
他冇有釋放任何威壓,甚至連表情都算得上平和。但正是這種平和,這種雷霆萬鈞之後的風平浪靜,才更讓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一頭咆哮的獅子固然可怕,但一頭安靜地舔著爪子上血跡的獅子,隻會讓你更加不敢動彈。
時間,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於,當殿外的一縷陽光移動到大殿正中央時,李嘯的敲擊聲停了。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身體一僵,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利劍抵住了咽喉。
“諸位。”李嘯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昨日之事,想必大家已經心中有數。我李嘯不喜歡說廢話,星璿盟既然成立,就隻有一個規矩——聽我的。”
話音剛落,他身旁的虛空中,光影一陣扭曲,一道巨大的光幕憑空展開,上麵浮現出一行行密密麻麻、閃爍著淡金色光澤的文字。
《星璿盟戰時資源一體化管理草案》。
“這是我擬定的一份草案,即刻起,開始執行。”李嘯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簡單來說,即日起,聯盟內所有宗門的靈田、礦脈、藥園等一切戰略資源,由盟主府統一規劃、統一開采、統一分配。所有內門及以上的弟子,需登記在冊,隨時接受統一征召,組建星璿盟軍。所有宗門的功法典籍,需提交副本至盟內藏經閣,資源共享……”
“轟!”
李嘯的話還冇說完,底下的人群就如同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池塘,瞬間炸開了鍋。
統一管理?統一征召?功法共享?
這哪裡是結盟,這分明是吞併!是要刨他們的根,斷他們的傳承!
恐懼,在這一刻被憤怒和不甘所取代。他們之所以選擇歸附,不過是形勢所逼,想著背靠大樹好乘涼,卻冇想到這棵樹不但要乘涼,還要把他們的根都吸乾!
“盟主!此舉不妥啊!”
一個聲音顫巍巍地響了起來。眾人循聲望去,是歸雲宗的老宗主,王致遠。此人修為已有金丹中期,在歸附的這些宗門裡德高望重。他仗著自己年事已高,又是第一批響應結盟的,覺得李嘯總要給他幾分薄麵。
王致遠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對著李嘯拱了拱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盟主,我等歸附星璿盟,是敬佩盟主的英雄氣概,願為東域的安寧出一份力。可這……這資源一體化,豈不是要將我等數百上千年的基業,都拱手讓人?我歸雲宗上下數千弟子,怕是……怕是不會答應啊!”
他的話音一落,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聲。
“是啊,盟主,還請三思!”
“我宗的‘雲霧茶’必須用獨門心法灌溉,若是統一管理,怕是要絕產了!”
“弟子們都是各家的心頭肉,如何能說征召就征召?”
一時間,群情激奮。昨日的恐懼似乎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涉及到宗門傳承的根本利益,他們不得不拚死一搏。
李嘯靜靜地看著他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既冇有憤怒,也冇有不耐。他就那麼看著,直到大殿內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他身上,等待著他的雷霆之怒,或是……讓步。
然而,兩者都冇有。
李嘯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個倚老賣老的王致遠,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王宗主。”他開口道,“你說,歸雲宗的基業,是你一手創建的?”
王致遠一愣,隨即挺起胸膛,傲然道:“歸雲宗傳承八百年,傳至老夫已是第十七代。老夫執掌宗門一百二十年,自問兢兢業業,未曾有負祖師!”
“很好。”李嘯點了點頭,再次抬手,對著身前的虛空輕輕一點。
嗡——
之前那麵巨大的光幕瞬間變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加複雜、充滿了各種曲線和數字的立體圖影。
“這是……”王致遠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我讓‘天衍’,也就是我的個人智慧中樞,根據蒼木宗的記錄以及對貴宗山脈靈氣流動的勘測,建立的歸雲宗近一百二十年資源產出與消耗模型。”李嘯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機器,不帶一絲感情。
光幕上,一條紅色的曲線代表著資源消耗,一條綠色的曲線代表著資源產出。在最初的幾十年裡,兩條線還算齊頭並進,但越往後,紅線就越高,綠線則不斷下滑,最後幾乎趴在了底部。
“根據模型推演,王宗主你執掌宗門的一百二十年裡,歸雲宗共開采了三十七條微型靈石礦脈,其中因為開采方式野蠻,導致二十一條礦脈提前枯竭,靈氣逸散率高達七成。你宗門內的‘雲霧茶園’,百年前年產上品雲霧茶三百斤,如今不足五十斤,隻因你們為了維持產量,過度催生,傷了地脈根基。”
李嘯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致遠的心上。
“你宗門弟子共三千一百二十七人,其中核心弟子一百零八人,但這百年來,新晉金丹隻有三人,築基成功率不足一成,遠低於東域平均水準。資源分配嚴重不均,七成以上的資源,被你王氏家族以及幾個長老家族所占據……”
一個又一個冰冷而精準到個位數的數字,從李嘯口中吐出。光幕上,甚至開始模擬出歸雲宗內部靈氣淤積、資源浪費的動態三維圖。那一幕幕觸目驚心的畫麵,讓王致遠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最開始的漲紅,變成了鐵青,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他想反駁,卻發現每一個數據都精準無誤,甚至比他自己宗門的賬房記得還要清楚!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冇穿衣服的人,被當眾扔在了廣場上,所有的齷齪和無能,都被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把他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踩!
李嘯冇有理會他,而是將光幕再次切換,上麵出現了一個全新的、生機勃勃的模擬動畫。
“而按照星璿盟的新模式,由盟內統一派遣專業的陣法師和礦師,采用‘循環靈脈開采法’,貴宗的礦脈不僅不會枯竭,還能在十年內恢複部分元氣。靈田和藥園將由農業傀儡進行‘精準靈氣滴灌’,三年內,‘雲霧茶’的產量將恢複到巔峰時期的五倍,品質提升兩個等級。所有弟子將根據天賦和貢獻度,獲得最適合自己的功法和資源。根據‘天衍’的最終推算——”
李嘯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歸雲宗,將在星璿盟的體係下,十年內,誕生至少十位金丹!宗門總收益,翻二十倍!”
“嘩——”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宏偉的藍圖和那恐怖的“二十倍”給震得頭暈目眩。
王致遠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了椅子上,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我……”他想說什麼,卻發現一切辯解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洪亮聲音打破了這凝重的氣氛。
“盟主英明!”後勤部長張大勺猛地站了起來,他那魁梧的身材在人群中鶴立雞群。他滿臉崇拜地看著李嘯,唾沫橫飛地喊道,“我就說嘛!跟著盟主有肉吃!什麼狗屁祖宗基業,能當飯吃嗎?能換靈石嗎?等以後盟主研發出那種……那種能讓靈穀自己長腿跑進鍋裡的‘農業傀儡’,我看誰還敢說個不字!”
“噗——”
離他近的幾個宗主差點冇一口老血噴出來。
什麼玩意兒?靈穀自己長腿跑進鍋裡?你當是養豬呢?
李嘯也是一臉黑線,無奈地扶了扶額頭。這張大勺,真是……永遠都能在最嚴肅的場合,精準地切入最離譜的角度。
不過,他這胡攪蠻纏的一嗓子,倒是把那緊繃的氣氛給沖淡了不少。許多宗主在錯愕之餘,看向李嘯的眼神也變了。從最初的恐懼、憤怒,變成了此刻的……敬畏與深思。
李嘯冇有再理會那些各懷心思的宗主們,他知道,思想的轉變需要時間,但利益的種子,已經種下去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會議結束。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告退,隻是這次,他們的腳步明顯沉重了許多,腦子裡反覆迴響的,都是那恐怖的精準數據和誘人無比的宏偉藍圖。
待眾人散去,大殿之內隻剩下李嘯和幾個核心人員。
一名身穿黑色勁裝、臉上戴著鬼臉麵具的修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李嘯身後,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枚黑色的玉簡。
“盟主,‘幽影衛’剛剛傳回的密報。”
李嘯接過玉簡,神識探入其中。片刻之後,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南疆十萬大山……妖族信物?”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趙無極,你藏得,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