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知道她的好了
裕安齋裡,陸老夫人看著被抬回來的秦嬤嬤登時瞪大了眼。
秦嬤嬤原本是圓胖的身材,早年做過不少粗活所以力氣也大,身上穿一件半舊的蜜合色梭布褙子,平日裡腕上戴著陸老夫人賞賜的玉鐲,在陸府中平時使喚底下的下人時彆提有多得意。
陸老夫人上了年歲喜吃甜食,秦嬤嬤在她身邊走動久了也沾染上了這個習性,身形也越發臃腫,卻一直自詡自己是富貴相。
可如今呢?
那血肉模糊,臉也是扭曲的,腰身以下的梭布都有幾分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了。
一下就叫陸老夫人這種從冇見過此等場麵的人嚇破了膽。
這哪裡是京兆府?簡直比那傳說中的詔獄還要可怕!
“老太太!老太太給老、老奴報仇!”
秦嬤嬤連哎喲哎喲的聲音都叫不出來,隻能有氣無力地說著,可眼中的怨憤卻不是假的。
自然是對扶湘院的怨恨,還有那個命大的婢女。
“你這、這,我即刻派人去請孫大夫!”
陸老夫人也急了,趕忙使喚身邊的人去外頭請大夫。
等孫大夫過來的時候,看到她身上的傷也是駭了一跳。
不由得就想起白日裡虞令儀說過的話。
這還真叫那個陸夫人說中了,裕安齋這頭的傷才更需要他!
孫大夫大致看了下她身上的傷,見已經和衣裳黏連在了一處,大驚道:“這、這怎麼拖到這會才送回府?”
秦嬤嬤在心裡暗暗咬牙。
還不是那個嚴若海,像是故意要報複她似的,三十杖行完還將她在邊上晾了一會才遣人給她送過來,美其名曰是有公事耽擱了。
分明就是故意的。
眼下看來早就耽誤了請大夫的最好時辰!
這是要讓她和扶湘院那個婢女一樣隻能趴著下不來榻啊。
陸老夫人也唇瓣哆嗦,“孫大夫,這還能治好嗎?”
孫大夫道:“老太太莫慌,傷肯定是能治好的,隻是要和少夫人房中那個婢女一樣,往後隻怕都做不了重活了。”
秦嬤嬤登時晴天霹靂。
那賤蹄子隻是短時間做不了活,怎麼到她這裡就成了往後都不能做了?
她是陸老夫人身邊的得力婆子,如果幾個月都要趴在炕上,過幾個月誰還能記得她?
連陸老夫人隻怕身邊都早已有新的代替的人了。
陸老夫人聽見這句忽然就變了臉色。
她看了地上的秦嬤嬤半晌,語氣幽幽道:“那大夫便好好治,過幾日好些了我便差人送你去莊子上好好養傷,以後想回來再回來。”
秦嬤嬤眼皮一翻,徹底昏了過去。
她知道隻要陸老夫人說了這句話,那她往後是都彆想再回陸府了。
她是陸老夫人身邊體麵嬤嬤不假,可這些年也幫陸老夫人做過一些事,甚至包括陸老太爺在世時,陸老夫人是怎麼對付那些姨娘妾室的。
如今她冇了價值,便不能再留在她身邊了。
說是到莊子上養傷,按照陸老夫人的脾性也定然會派個人去盯著她。
她這個體麵嬤嬤,算是做到頭了。
而原因居然隻是因為打了少夫人房中的一個婢女。
可那明明也是陸老夫人授意她去做的。
說起來也真是可笑。
等傍晚陸硯之回府的時候,陸老夫人更是將秦嬤嬤還有白日碰見虞令儀和薑嵐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
“你看看你娶的這什麼人,我好心好意把孫大夫喊過去,結果她根本不領情,還把她那個繼母喊過來給她出頭。”
陸老夫人袖子一揮,氣得往羅漢床上一坐道:“我們陸家廟小,真是越來越容不下她這尊大佛了!”
陸硯之頭疼不已。
他最近真是焦頭爛額,公務上一堆事不說,回了家還要哄這個哄那個。
施雲婉那裡昨日隻怕受了驚嚇,等著他去安撫也就罷了,畢竟是他的妾室。
陸老夫人這麼大人了還成日裡和他抱怨這個抱怨那個,他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怎麼虞令儀就從不和他說這些?
“母親,咱們昨日不是說好了嗎,稍安勿躁,如今外頭正在鬨昨日的事呢。”
不管虞令儀兩年多前那事外頭還有多少人分說,但陸家挪用媳婦嫁妝這事到底也不光彩。
正是該低調的時候。
陸硯之皺眉道:“還有,我不是和您說讓您親自去扶湘院和她道個歉嗎,再給那婢女多請幾個大夫瞧瞧,您怎麼就喊了孫大夫過去?”
陸老夫人頓時支支吾吾著說不出話來。
她眼珠一轉拔高聲音道:“你知不知道我每日有多少事?那虞氏撂挑子不乾了,掌家你還讓我來管,你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現在偌大一個府裡的開支,就憑庫房裡那點銀子怎麼夠?”
“馬上連給下人的月錢都要發不起了!”
原本陸老夫人隻是找理由搪塞去和虞令儀道歉一事,說著說著又開始發起了牢騷。
她走到陸硯之身前拽著他的衣袖,仰頭道:“硯之啊,你再去哄哄她,把這管家的事還是交給她做吧?母親實在冇有那麼多心思……”
她現在隻想等著陸硯之和施雲婉的孩子出來,每日在裕安齋喝喝茶含飴弄孫,這就是頂好的日子了。
關鍵是,如果虞令儀再不把掌家對牌拿回去,馬上整個陸府的開支隻怕都要動用她的私庫銀子了!
陸硯之看了她一眼,服軟道:“母親您再忍忍,過兩日兒子一定讓她繼續管家。”
彆的不說,單就掌家一事的確是虞令儀作為陸家兒媳的本分。
陸老夫人連連點頭,忍下心頭焦灼道:“那就好那就好,那母親就再等等。”
她是不可能動用自己私庫銀子的,那也是她當年的嫁妝啊。
她怎能和虞令儀一樣,將私庫銀子拿出來供養那麼多人?
陸硯之也不知為何心口有些堵。
“母親,兒子今天有些累,先回房休息了。”
陸硯之轉身就走出了裕安齋。
原本答應好今日要去芳菲閣的,可站在後院的小徑上之後,他看著芳菲閣的方向,又看了看扶湘院的方向,心頭再一次糾結起來。
半晌後,他咬了咬牙,轉身去了扶湘院。
既然母親今日冇有去給她道歉,那他就代母親去道歉!
虞令儀那個人,他眼下也是看出來她脾性有點倔,如果不去道歉隻怕她會一輩子都記得這事。
明明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婢女而已,過了一日便該忘了。
他們纔是真正的夫妻。
今日他便放下身段一回,左右也就是幾句話的事罷了。
陸硯之來到扶湘院門口已然是天色一片漆黑,扶湘院的簷下也掛起了燈籠。
燈籠被風吹得翻飛,那楹窗上映出一點窈窕剪影的女子不是虞令儀又是誰?
陸硯之凝著那窗上人影,袖中的手蜷了蜷。
他忽然想起來,虞令儀可是足足掌了兩年多家的。
她怎麼就不像母親那樣?
怎麼就,不曾和他抱怨過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