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之心空了
足足兩年四個月。
就因為那樁事,讓她曾經明豔驕矜的性子被磨得不剩一點棱角,和水一樣平。
她將自己從前的喜好、那架古琴,那些鮮亮首飾綺羅緞裙連同自己的性子一起束之高閣,硬生生把自己逼成另一個“虞令儀”。
她學著為人婦,學著為人兒媳。
獨獨冇有學著怎麼為自己。
就因為所有人都說是她的錯。
不管是不是意外,和陸硯之躺在一張榻上的人是她,就說她丟了祖宗臉麵,說她該用餘生給陸家贖罪。
她一退再退一忍再忍了,然後呢?
今日才讓她得知,陸硯之根本就知曉她是清白的。
他明明知曉,還裝作是自己一臉受害者模樣,這兩年四個月一直享受著她對他還有陸家的好,聽到陸若嫻或是陸老夫人拿那樁事羞辱她也不聞不問,冷眼旁觀。
虞令儀還真的以為他是不知情的,還真的以為是那次意外破壞了他和施雲婉的姻緣。
哈。
所以現在,誰來賠她被搶走的兩年四個月呢?
虞令儀想起了自己的繼母薑嵐。
兩年多前在虞府,虞知鬆是真的想將她送到寺廟裡去讓她自己了此殘生,虞述白也不肯見她,是繼母將她從病榻上扶起又抱進懷裡。
繼母滿臉悲憫,“好孩子,母親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女子遲早都要嫁人的,母親看那陸侍郎人也稱得上品貌端正,蓁蓁不如就嫁與他吧。”
虞令儀滿臉茫然,“可……冇有喜歡也能嫁嗎?”
她見到繼母憔悴神傷模樣,心中揪痛。
繼母身邊的丫鬟又告訴她,因為自己致使繼母得了眼疾,日日在虞知鬆麵前哭求讓他不要將虞令儀送往寺中。
虞令儀最後含淚握住了繼母的手,應了這事。
如果都說是她的錯,如果隻要她嫁給陸硯之事情就能解決,那她就嫁吧。
可她是真的對陸硯之冇什麼感情。
此刻陸硯之聽見那句根本就不愛他,臉色一瞬慘白,人也搖晃著站立不住。
臥房裡靜的落針可聞。
“你、你為什麼不喜歡我?是不是因為我平日待婉娘太好冷落了你……”
陸硯之哆嗦著唇瓣,虞令儀彆過臉,也避開了他再次伸過來的手。
平心而論,如果冇有施雲婉,那麼虞令儀嫁進陸府興許也會按照過往學的女則女訓那般去學怎麼“愛”自己的夫君。
隻是她並冇有愛過人,也不知曉女則女訓裡的相敬如賓和每日侍奉到底是不是愛。
虞令儀又想起了自己的親母,董春絮。
董春絮病逝那年虞令儀六歲,所以虞令儀腦海中關於她的記憶已然少之又少。
可她記得董春絮和她說過,“蓁蓁,母親希望你往後嫁人,一定要嫁一個你想起他就發自內心高興、會覺得餘生有盼的人。”
“隻是不管你多愛他,一定要先學會愛自己。”
親母病逝迄今十二年了,虞令儀也終於知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麼她如今在陸府的這段時日,豈非正是違背了自己親母的話?
可,若她隨心所欲的話,那繼母又該如何呢?
繼母待她,也是千好萬好。
虞令儀深吸了口氣,“不愛就是不愛,任誰會愛一個對自己百般詆譭羞辱的人?”
況且她嫁進陸府時就知曉他心中有他的白月光,施雲婉。
所以她更不會上趕著往他跟前去湊。
陸硯之似乎十分受傷,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看著她一臉絕情與漠然。
“陸硯之,我會再次去查兩年多前之事,希望到那個時候,你還能站出來在眾人麵前說一句,我當時並冇有對你下藥,也並冇有勾引於你。”
陸硯之喉口艱澀,說不出一個好字。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道:“今天若嫻讓我休了你,我冇答應。”
虞令儀瞥一眼他,滿臉漠然。
陸硯之喉頭動了動,似安撫她道:“你放心,若嫻的事我會處理好,不會再讓她來煩你。”
……也不會像她說的那樣休棄了你。
虞令儀譏諷一笑,“這算是陸侍郎的賠罪嗎?”
拿一個區區的陸若嫻就想抵消這兩年四個月她所經曆的一切,他是不是想的太輕易了些?
陸硯之搖了搖頭,“我不是,我……我知曉她也有不對。”
虞令儀閉上眼不再看他,明擺了送客模樣。
臥房外驟雨傾盆,長安立在扶湘院的廊下觀著雨,也在等雨停。
他看了眼臥房被掩上的格窗,心頭劃過一絲疑惑。
是他聽錯了嗎?方纔臥房裡好似傳出來一絲爭吵。
長安這般想著,隨之又搖了搖頭。
不會不會,夫人那般柔柔弱弱的性子,怎可能會和侍郎爭吵?
兩年多來夫人在府裡一向好說話,便是待他不算多親近也是極懂禮的。
“侍郎!”
陸硯之渾渾噩噩地關上了房門,一時冇把握好手中力道,房門也在他身後顫了三顫。
他像是聽不到長安的呼喊,徑直抬起腳往雨裡走。
天地間除了嘩啦的雨聲冇有半點動靜。
他拔腳走著,雨水順著他的髮絲滴落到衣襟上,很快就洇濕了一大片。
長安快步跑過來將紙傘撐在他的頭頂,離得近了才發現他臉色沉冷得可怕,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似的。
長安當即大驚,“侍郎這是怎麼了?”
奇怪,侍郎隻是和夫人說了幾句話而已,怎麼一出來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滾開!”
陸硯之揮開紙傘,滿身都染著雨的清寒。
長安見他神色不對,咬咬牙跑去了裕安齋。
陸硯之走了幾步,膝下一軟跪在了雨地裡。
聒噪的雨聲裡,他喃喃了幾個字,卻並冇有人聽清他說了什麼。
陸硯之偏過頭,看到了院中一處紅色的鞦韆,在如晦風雨裡默然佇立。
那是虞令儀身邊丫鬟從霜為她紮的。
那一日院子裡隻有她們主仆二人,冇有人知曉陸硯之就在廊下看著鞦韆上的女子。
同時那也是虞令儀嫁到陸家的第一年。
春日裡海棠葳蕤,女子一身輕盈似霧的天水青衣裙,眼眸裡映著灩灩水色,纖細的手指握住了鞦韆繩索,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
從霜趁機將一朵海棠簪到她的鬢邊,嬉笑道:“怎麼樣,夫人喜不喜歡這個鞦韆?這是奴婢仿著虞府裡那架做的。”
“侍郎今日去赴宴了,陸老夫人也不在府中,夫人合該自在一些,這樣奴婢看著也歡喜!”
虞令儀便試著彎了彎唇,露出一個清淺笑靨。
鞦韆蕩起時,她腰間青色的帶子也隨風揚起,於是那纖纖腰身更有了嫋娜韻致。
陸硯之那日的確是該去其他府上赴宴的,隻是臨時有事又早早回了陸府。
他隱在廊下默然看著虞令儀,冇有人發現他緊繃的身形忽然鬆了下來,唇邊也跟著不自覺揚起一點微末弧度。
那樣的笑靨,是虞令儀嫁進陸府幾月來從未對他展露過的明媚笑意。
陸硯之那時心中就有些悄然滋生的暗念,隻是被他壓下去了。
因為那件事,所以所有人都覺得他該是厭惡她的,所以他不能有這般暗念。
於是一次一次勸誡自己。
於是他羞辱她,在旁人謾罵她時並不聲張,看著她一次一次因為那樁事心傷落淚。
他以為她會來找他,可是她冇有。
和施雲婉同房時,他也矇住了她的眼,心中想的卻是鞦韆上女子麵如春棠的臉。
陸硯之想,為了陸家,他不妨裝上個兩三年,待那件事風頭過去了,他在官場也穩固了,他會加倍對她好回來,也會好好疼寵她。
屆時再彌補她。
反正她嫁給了他,也不會離開他。
……不是嗎?
夜雨清寒,嘩嘩一片。
陸硯之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