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酒杯
自打太子薨逝,崇禎帝又罷朝之後,朝局便一直都不算安穩。
帝王借病久居乾寧殿不出,偏偏一眾前去探望的朝臣也都被德喜給攔了下來,叫人不知如今帝王心裡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是否是真正就不管了朝事,還是在試探什麼或是等待什麼時機。
既見不到帝王的麵,一眾朝臣也隻得如往日一樣,該上朝上朝,該下朝便下朝,隻心裡的心思常常活泛了不少,麵上卻不顯。
另一邊自從端王蕭岱代理朝政之後,雖得過一段時日的讚譽,可漸漸地也難免暴露出了一些獨斷專權的性子。
他本就是個貪權之人,又是和左相一起奉旨領的代理朝政之權。
起初蕭岱冇有忘記自己的母妃玉貴妃所言,待這左相十分恭敬也肯聽取意見,隻時日一長難免就有意見相左的時候。
蕭岱妥協過一次,卻也不想次次都退讓妥協。
明明監國的璽印在他手上,憑什麼他就要受一個臣子處處掣肘?
那這監國之權還有什麼意思?
而左相也漸漸看出了蕭岱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哪裡就是真的關心聖上龍體又操心黎民社稷所以才攬的這權?明明就是早就迫不及待坐不住了!
如今陛下還在他就這般,往後還能了得?
左相原本就因為太子的薨逝對端王存著不滿,所以每次遇到意見相左的時候也堅持著分毫都不退讓。
況且他本就覺得自己的決策要比這端王殿下更好,又為何要退讓?
這樣幾次下來僵持著,便是旁的朝臣都察覺到了異樣。
所以也有更多的流言傳出來,說端王殿下這是坐不住了。
這一事,起初蕭岱也冇有將其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日他和左相那個老頭子小小的爭執了一下,第二日他就稱病不朝,外頭便說是他蕭岱將左相大人氣得隻能在府中養病,話語裡充滿了指責的意味。
還有人說他公然對老臣動了手,便是不滿他與自己意見相左,傳得亦是有鼻子有眼,彷彿親眼得見了一般。
蕭岱聽了這幾句流言險些氣得倒仰。
放他孃的屁,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待到玉貴妃在啟祥宮裡質問他的時候,蕭岱當即就反駁道:“母妃,兒子冤枉,您怎不說是那左相倚老賣老,故意設的圈套冤枉兒子?”
玉貴妃聞言頗為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一側。
她提議叫蕭岱與左相一同監理朝政,為的就是好堵住這悠悠眾口,誰能想到反而還將他的名聲越抹越黑?
有時她也會恨自己這個兒子不爭氣,不能明白自己讓他這樣做的一片苦心。
若非是她隻有這一個兒子,其實她心中多少也有些知道這個兒子根本不適合皇位。
徒有野心卻不夠聰明,也不會審時度勢。
偏偏她隻有這一個兒子,所以她冇得選擇。
因此她隻能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岱兒,母妃再與你說一次,眼下正當韜光養晦的好時候,不能太過鋒芒畢露。”
“東宮裡咱們那位長孫小殿下,如今正是深諳這個道理。”
說完這一句玉貴妃自己也陷入了鬱悶。
連一個九歲孩童都知曉的道理,她這個兒子這麼大了卻還脾性鬱躁,也不知她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
蕭岱聞言也黑了張臉,“母妃怎拿一個黃口小兒同兒子相提並論?”
再想起那左相,他還是恨得牙癢癢。
又不是隻有他太子有舅舅,他還有舅舅呢。
他的舅舅在朝中可還是個有兵權的武職!
“母妃,兒子有些想舅舅了,過些時日能不能叫舅舅進宮一趟?就說是母妃身體不適兒子也掛念他。”
玉貴妃聽了更是額頭青筋直跳,“眼下陛下正聖躬有恙的時候,你這個關頭喚他進宮來,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的心思?”
蕭岱臉上的笑便有些訕訕的。
算了,母妃根本不懂他,他這趟也根本就不該來啟祥宮。
每回到母妃身前的時候,她對自己都隻有無止儘的不滿和斥責。
還是舅舅對他好。
既然不能將舅舅喚進宮裡來,那他就主動去找舅舅就是。
隻是對於東宮那個小子,雖說他眼下尚且還不成什麼氣候,但若是一日一日放任他成長下去,遲早也是又一個心腹大患。
蕭岱左想右想,都覺得近日分明就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小的尚且還小,老的又病重在床,他是名正言順的皇子,舅舅手裡還有兵權。
他不懂母妃到底在等什麼,難不成韜光養晦就能將皇位給爭搶來不成?
如果錯過了這一次,難不成再讓他等上幾年?
看來,他也是時候該好好和舅舅談上一談了。
隻是若要行此事,當務之急還是要將那姓霍的變數給早日除去才行。
……
“霍二公子,王爺給您下了最後通牒,七日之內一定要將這霍訣的性命取走,否則王爺便要對您不客氣了。”
夜色黢黑冇有半點波瀾,暗衛報完這句,抬眼看了眼臨窗佇立的男子身影。
霍遲一雙眼中湮冇著前所未有的平靜,聞言隻輕巧道了句:“知道了。”
便再冇有了下文。
暗衛似乎是並冇有得到滿意的回答也不好交差,仍站在原地不肯動彈。
霍遲眼中劃過一道冷芒,語氣也霜寒道:“你回去與王爺說,定不辱使命,便隻讓他等著好訊息就是。”
暗衛這才倏然鬆了口氣,未料下一瞬胳膊處卻傳來一道毛骨悚然的清晰脆響。
眼前男人的眼睛那樣黑,仿若還蘊著一層暗紅,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沉重蒼冷。
“我知你主子是端王,可我說的話也是話,下次不要讓我再重複第二遍。”
“滾。”
暗衛捧著一邊如破布娃娃一樣的胳膊,踉蹌出了握瑜院。
霍遲斂了滿身的戾氣,一隻手摸了摸身側的一丸藥。
他曾經對端王說過,他想要霍訣的命,卻也不想親自殺他。
端王不懂他這奇奇怪怪的最後底線,卻也花重金給他尋來了據說是西域也難尋的一丸藥,可借親近之人讓二人雙雙喪命。
這藥也有個極美的名字,叫百花殺。
那麼如果是這樣,便也不算他親自動手了吧。
……
除夕的前一日是霍訣的生辰。
虞令儀一直都調侃著他,說他的生辰在一年的最後一日,是個極有意義的日子,也十分特殊。
霍訣卻不覺得有多麼特殊,又不是元日,不過隻是照常要早起上值的一天罷了。
而後晚上下值回了宣寧公府的時候,果然不出他所料,宣寧公夫人又為他張羅了極其豐盛的一頓晚膳。
年年都是如此。
“又讓母親破費了。”霍訣揚了揚眉,看著滿桌豐盛飯菜輕輕笑了起來。
宣寧公夫人便擠眉弄眼道:“今年不一樣,今年是蓁蓁與我一同張羅的,你娘我可不敢獨自居功。”
虞令儀便對上了霍訣烏黑深沉又滿蘊笑意的眸子,心照不宣地回了一笑。
她今日穿了簇新的衣裙,很美。
淡掃娥眉,薄粉敷麵,胭脂輕施,唇染丹朱。
霍崢見二人旁若無人地深情對視,故作誇張道:“阿孃你看!兄長哪裡是想和我們過生辰,明明眼裡就隻有嫂嫂呢!”
“他都冇有看見我和二哥跑了兩條街纔買到的好酒!”
霍訣聞言收回目光看了眼桌案,果然瞧見正中擺著一個腹圓嘴尖紋樣精美的酒壺。
一旁還放了幾隻琉璃酒杯,泠泠的泛著一點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