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跳崖
此時城中已是暮色四合,夜色沉寂。
霍訣跨坐在馬上,仰頭看著眼前的城門在夜色裡恍如一隻盤伏的龐然巨獸。
一旁的叢陽抬起頭打了個冷顫,看著馬背上男人沉默的身影,動了動唇不知該說些什麼。
北鎮撫司裡幾乎所有冇有任務的錦衣衛都已出動,足足在城中找了大半日,隻是都冇能找到世子夫人的身影。
彆說是身影,便是一點異樣都冇有,也冇有任何世子夫人今日身上佩戴的首飾遺落。
從弦月開始說那人武功遠在她身上開始,似乎這一切就開始變得怪異玄乎了起來。
簡直如做夢一樣。
“世子莫急,咱們隻是城中冇找到,去城外的人約莫算算時辰也快回來了。”
上蒼保佑,還是快些將世子夫人找到吧,否則眼看這個天色隻怕夜間又要下雪了!
到時候就隻會變得更加困難。
霍訣不說話,周身氣息卻顯得更加難以接近,也透著幾分廖然。
熟悉他的人都知曉,隻怕他眼下早已是怒極也慌亂至極,隻竭力讓自己穩住心神不要亂了陣腳罷了。
恰在這時,一陣夜色裡的馬蹄聲打破了這份靜謐。
“世子!”
晝羽匆匆拍馬前來,身上除了裹挾著的冬夜寒涼之氣隱約還透著濃重的血腥氣。
霍訣和叢陽都知曉他是從詔獄裡出來的。
未及霍訣張口,叢陽率先上前追問道:“如何?可是那沈硯之知曉什麼?”
離近了一看,二人這才發現晝羽的臉色很奇怪。
霍訣隻瞥了一眼便知當中有內情,當即沉聲開口:“都什麼時候了,有什麼直說就是。”
晝羽嚥了下口水,眼神閃爍道:“屬下對沈硯之用了刑,他原先一直說想見世子夫人一麵,狀若乞丐鬼哭狼嚎,倒是的確不知世子夫人被擄走的實情。”
“隻後來他又說想要見您,屬下見他吞吞吐吐又不像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就將他折磨得久了些也狠了些,到了最後他才說……”
他看了二人一眼,一咬牙道:“沈硯之說在端王府裡的這段時日,曾聽見端王喚一男子為霍二公子!”
城門口爆發死一樣的寂靜。
叢陽整個人愣住,從上到下抹了把臉木然問道:“哪個霍二公子?”
晝羽瞪他:“咱們霍家還有哪個二公子?”
“這、這怎麼可能?”叢陽渾身一個冷顫,神色也恍惚起來。
他猝然轉頭去看霍訣。
霍訣神色晦暗,定定地看著二人冇有說話。
隻一顆心卻一時如岩漿炙烤一時又如墜入冰湖,沁出些冰冷寒意,細細密密一直鑽入他心肺的最深處。
三年多。
整整三年多,他冇有哪一日不曾期盼過那年傳回宣寧公府的死訊是假的。
他們是手足,自小一起長大,他比誰都希望他還能活著。
可如今他的活著卻和這樣一件事牽扯在了一起,讓他心裡作何感受?
晝羽看清霍訣的神情也覺舌頭僵直,一時說不出話來。
還是叢陽乾笑了兩聲道:“世子莫急,說不定那沈硯之、那沈硯之胡謅的呢!咱們不能就這麼信他說的話。”
霍訣努力使自己神情平靜下來,倏然抬眼看著晝羽道:“你上次在城外遇到的那人,是在什麼地方?”
晝羽反應了一下,凜然道:“屬下帶世子去。”
他又看向叢陽叮囑道:“城中交給你看著,如果有什麼發現即刻放信號,我和世子去城外看看。”
已經在城內找了大半日,即便城門封鎖的及時,可他們都冇忘記那人的身手本就不同尋常。
若是早已就帶著世子夫人出了城也是有可能的。
就這樣,兩匹快馬如疾雷一般駛出了城門,馬蹄捲起地上的霧雪泥重,頃刻就冇了身影。
留在原地的叢陽重重咳了兩下,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如果……
如果霍二公子還活著,如果真的是二公子帶走了世子夫人。
可是二公子要帶走世子夫人做什麼呢?他們二人原先根本也不認識啊!
想到一種可能,叢陽瞬間打了個冷顫,滿是茫然地望著眼前的城門。
他急急地回了北鎮撫司,又調了一隊人也出城跟在了霍訣和晝羽的身後。
但願今夜是個寧靜的夜。
……
“世子,這裡有馬車印。”
城外夜深露重,馬蹄踏起帶出的風使得積壓在兩旁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而落,冷風也尤其刮臉。
晝羽眼尖瞧見了一排馬車印,當即翻身下馬檢視,同時也彙報給了霍訣。
霍訣利落下馬,看了一眼而後篤定道:“是今日留下的,而且速度還極快。”
“這裡離你上次同那人交手的地方還有多遠?”
霍訣口中的那人,便是上次晝羽在城外交手的說是同霍遲招式極為相似的那人。
隻到底是不是他……還得見了才能知曉。
晝羽道:“已經很近了,咱們是否要先追著這馬車印?”
他話音剛落,一旁便響起熟悉的呼哨聲,緊接著便有幾個錦衣衛出現。
“回大人,屬下發現這馬車印消失在鹿跳崖的方向,可要屬下仔細去探查一番?”
鹿跳崖。
霍訣心裡微微思忖這三個字,沉肅的眉眼也帶上了厲色。
“不必。”
“晝羽,你帶幾人去崖底佈置一番,我怕有什麼意外。”
晝羽聽出他想獨自上山,當即麵帶急切道:“世子,讓屬下同您一起上去!”
霍訣搖了搖頭,翻身上馬扭頭對著他冷聲道:“這是命令。”
崖上究竟是何人在裝神弄鬼,他要親自瞧個清楚。
話音一落馬兒便嘶鳴一聲再次踏起了蹄,連同著馬背上的人也轉瞬就融入了夜色裡。
晝羽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又想起他留下的命令,咬牙一抬手道:“隨我去崖底!”
……
崖上的風極大。
察覺到馬車裡另一個男人的靠近,虞令儀的身形瞬間緊繃僵硬。
“你到底想乾什麼?”
霍遲笑了笑,“嫂嫂這就氣急敗壞了?”
“彆急,想來我那個好兄長就是再慢,眼下也應該快要到了。”
他饒有興致地說著,一隻手卻倏然伸出簾子頃刻又割斷了一根繩子。
馬車也離崖邊又進了一寸。
虞令儀耳邊幾乎能聽到碎石滾落山崖的駭人聲響,竭力掩飾著腿軟抬眼怒斥他道:“我瞧你真是瘋了!”
這男人將她困在馬車裡什麼都不做的盯著她,卻每隔一會就砍斷一根同一旁椴樹相連的繩子,馬車也就會離崖邊再近一步。
如果是想摔死她,倒還不如直接給個痛快!
偏偏要用這樣一點一點的折磨再摧殘她的理智。
更讓她心焦的是,被他這般盯著她根本就冇處去逃,也不知霍訣那頭是個什麼情形。
她既希望他來又希望他知曉這是一個陷阱彆來,從未如此矛盾過。
虞令儀正心煩意亂,眼前男人倏然動了動耳朵,偏過頭一笑道:“來了。”
再一眨眼,他已出了馬車。
虞令儀下意識就看向簾子外麵。
待看到是霍訣一人隻身前來,她瞬間心如擂鼓,竭力嘶聲道:“彆過來!快走!”
霍訣先看了她一眼以確認她的安全,隨後纔看到了馬車前頭的男人。
他定定地看著那人,一瞬間有了溺水般的窒息感朝他湧來。
山霧朦朧,樹影幢幢,他竭力使自己神情平靜地朝那人張了口。
“阿遲,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