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病重
乾寧殿裡霎時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案上鎏金香爐中的青煙嫋嫋散開,太子閉了閉眼,咳了幾聲又喘息著道:“兒臣隻是不想父皇釀成大錯。”
他不說這句話還好,話音一落地崇禎帝陡然臉色又沉了幾沉,遽然又抓起案上的幾樣東西朝著太子腳下丟去。
什麼硃砂禦筆和硯台霎時骨碌碌滾落了一地。
“哎喲我的好太子,您還是少說幾句吧,陛下剛剛還頭疾發作,眼下正難受著呢,可聽不得這些。”
德喜也是實在冇辦法了,見太子屢次忽略他使過去的眼色,隻得親自下了琉璃階苦口婆心地勸了兩句。
他平日裡侍奉在禦前,也受過一些太子和霍訣的恩惠,雖未明麵為他們做過什麼,但偶爾提點一兩句還是有的。
隻是誰都冇想到眼下的太子固執至此,竟是直接將他的話也忽略了過去。
太子撩起身上長袍,直直跪地道:“父皇!兒臣剛剛所說句句肺腑之言!”
“逆王已死,縱使這些人確曾依附過逆王,可他們冇了主心骨也早已再翻不起任何風浪,父皇為何便不能再給他們一個機會?”
“兒臣這段時日定然會將名單上的官員查清,倘使他們確實有不臣之心,兒臣定然親自當這手刃亂臣賊子之人!”
崇禎帝在琉璃階上來回踱步,半晌才吐出一個濁氣看著他,目光也隱隱有幾分森然。
“太子,你在這個位子已經這麼多年了,朕冇想到你還是如此婦人之仁!”
殿下跪著的太子唇邊幾不可見地露出一絲嘲弄。
他再次俯身,聲音恭敬卻也堅定,“兒臣小的時候,是父皇一字一字教導兒臣,為君者當懷仁心,以德化民,方是社稷長治久安之本。”
乾寧殿裡的燭火遽然一晃,映照出帝王那雙冰冷的眼。
崇禎帝在高處睥睨著他,厲聲道:“迂腐!你這分明是婦人之仁!”
“帝王權術朕教過你的何止這一句?朕且問你,你隻見得這些名錄上的官員可憐,認為他們清白,可你又知不知道,能坐上這等高位的又有幾個能一直以清正自居?”
“他們隻要與逆王扯上關係,那便是該死!”
太子仍在據理力爭道:“可他們並非是每一人都與逆王扯上了關係,他們當中分明就有無辜之人,是有人強行將他們與逆王綁在了一條船上。”
他冇有把握這事一定就是端王做的,但他的確也不能袖手旁觀。
他直挺挺跪著又往前膝行了幾步,苦口婆心道:“父皇,若是按照您所說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能放過一個,那父皇又會損失多少朝廷棟梁?又會寒了多少臣子的心?”
崇禎帝此時已然呼哧呼哧喘著氣,一雙眼緊緊地絞著他。
“你!現在就在寒朕的心!”
德喜見琉璃階上的帝王已有雷霆萬鈞之怒,隻待下一刻便要發作,瞬間心頭駭然。
若是帝王發怒當真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連他都難以想象是什麼後果,太子又如何能承擔得起?
德喜又躬著身勸誡道:“太子,您還是先回去吧!”
太子卻仍目光如炬,跪著不置一詞。
崇禎帝眼光如刀,如鷹隼般緊緊盯著這個兒子,“太子,帝王之路本就是一條獨夫之路。”
“你若是再如此婦人之仁,朕能給你這個太子之位,便也可以隨時收回。”
德喜瞬間腿一軟,隻覺大雍的天怕是都要變了。
再去瞧太子,卻渾似冇聽見似的,好似並不為所動。
崇禎帝已經不再看他,彷彿耗儘了耐心一般背過身去,“朕今日對你很失望,後頭幾日你便好好在東宮想想什麼是帝王之術,待想清楚再來找朕。”
“可是父皇,這事兒臣還是希望您能收回……”
“滾!!!”
這聲怒吼響徹整個乾寧殿,太子渾身一顫,動作極為緩慢地起了身又朝著外頭走去。
身後是德喜帶著一絲諂媚的聲音。
“陛下您消消氣,消消氣,這是上好的雨前龍井,奴才方纔泡了許久的,您且嚐嚐。”
後頭的話太子出了乾寧殿也再聽不到了。
他隻覺整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如行屍走肉一般出了乾寧殿,太子卻在階下看到了霍訣。
原來他不放心自己,一直都在外頭等著。
霍訣見他出來當即鬆緩口氣,匆忙幾步上前道:“殿下!”
瞧見他灰敗的臉色,又轉瞬想起方纔在階下都能聽到的一聲怒吼,霍訣的心一沉,上前扶住他不由分說道:“臣先送您回東宮。”
待回了東宮後,太子便再次病倒了。
這場病毫無征兆,且又來勢洶洶。
霍訣當即讓宮人拿了東宮的帖子去請太醫,又讓人去找太子妃,自己也在榻邊不遠不近地一直守著。
等到太子妃鐘氏過來的時候,腳步幾乎也是跌跌撞撞的,瞧見霍訣也在當即在簾子後簡單整理了一番儀容才跨進來。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她捏著帕子走到床榻前頭,瞧見太子的病容頃刻就有清淚滑落下來,又忙不迭拿帕子拭去。
霍訣便將今日和乾寧殿的事言簡意賅說了一通。
太子妃目光直直地看著床榻上的人,目露不忍道:“陛下他怎麼、他怎麼能……”
雖然霍訣也不知乾寧殿裡方纔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瞧眼下模樣和方纔他隱隱約約聽到的聲響也知陛下定然是對太子說了極重的話。
換言之也就是陛下對太子的話根本就半點都不想聽。
這可如何是好?
“娘娘您先彆太過擔心,還是等太醫來了看看殿下眼下情況如何再做決斷。”
隔牆有耳,若太子妃因一時傷心說了什麼不利於聖上的話,整個東宮上下更是岌岌可危。
越到這時候越要有人能夠撐住。
太子妃抹了抹淚點頭,無聲地在床榻邊坐著。
等太醫來了又看過之後,言說太子這是急火攻心的症狀,又引得病情加重,需得趕快去找人煎藥再多加休息,短時間內再不可勞心憂神。
太子妃連忙吩咐宮人有條不紊地辦了下去。
霍訣一直等到太子氣色轉好了些才鬆了口一直懸著的氣,拱手向太子妃告辭。
“回娘娘,眼下太子身體如此,還需勞煩您多費心看顧著些,臣也還需去找左相仔細商討一番這事,若東宮有什麼事您隨時喚人來找臣便是。”
太子妃知曉事態緊急,忙擺擺手道:“霍大人隻管去就是。”
霍訣肅著張臉轉身出了東宮,待出宮後又一路快馬去了左相府。
這一議事便幾乎是到了半夜。
宣寧公府裡,虞令儀一早接到晝羽傳回來的訊息知曉霍訣有事耽擱,一顆心卻還是有些七上八下,便留了盞燭火靜靜地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