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般的聘禮
姨娘妾室這等身份,在高門大戶裡並不會於人前輕易露麵。
若是哪一日那女子嫁過人的事在外頭宣揚出去,也隻是一個妾室身份而已,不會翻起多大風浪。
可自己這個兒子如今在做什麼?
他想娶一個和離婦做這霍家的當家主母!除非他死了!
霍訣也壓著磅礴怒意,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我同您說了,今日來也隻是來通知您。”
此事,根本冇有半點商榷的餘地。
他負手而立,墨黑的眸子越加幽邃,冷聲道:“兒子今日來也是給父親一個抉擇。”
“辭呈我都幫父親寫好了,父親年事已高,如今的都城又波譎雲詭,父親不如辭了官職帶著您那幾個妾室到彆處頤養天年去,冀州青州那些地方都不錯。”
“這偌大一個霍家,您還是早些交給兒子吧。”
老宣寧公心跳如雷,一腔怒血直直衝向頭頂,不可置通道:“你這是在威脅我?”
做兒子的不行孝道,還反過來要威脅老子,這就是他為人處世的道理?
霍訣眉宇輕蹙。
“父親這話嚴重。”
“有些事情父親若是並未做過,兒子又怎可能會得到罪證?父親又怎可能會受了兒子的威脅?”
他撩了撩衣袍,從容道:“兒子還是那句話,這親兒子是非娶不可,否則父親就將兒子逐出霍家也是使得。”
“隻是兒子如今也早已不是當年不諳世事的稚童,隻怕也不會那麼輕易就受父親所擺佈。”
霍訣眸光倏然鋒銳。
年少的時候,老宣寧公讓他如何他就如何,那是因為他知曉自己冇有能力和資本同他對抗。
可是現在什麼都不一樣了。
他自己在外頭經營了那麼多年,又怎可能再做那任由他操控的泥偶?
大不了便是魚死網破。
老宣寧公怒極反笑,氣得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好好好,僅僅為了一個女子……”
霍訣撩起薄薄眼皮,露出一個嘲諷到了極致的冷笑。
“父親如果當真瞧不起女子,又為何要娶了母親?”
“父親娶了母親後,在朝中也算蒸蒸日上,妾室也是抬了一個又一個,難不成以為兒子也要同您一樣,要靠著妻族的勢力才能在朝中站穩腳跟?”
可笑!
霍訣如今已經二十有二,也不是個傻的,更是清楚知道自己這對爹孃之間根本冇有多少感情。
既然他是走了聯姻的路,也討得了好處,如今又有什麼資格貶低女子?
老宣寧公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額頭也青筋直暴,口中不斷地喊著逆子。
娶妻自是為了妻族勢力,納妾卻可以全憑著自己的喜好,他這個兒子又能懂什麼?
霍訣不欲再與他過多廢話,擺了擺手道:“兒子給父親一個月的時間,父親要麼就將兒子逐出霍家,要麼就自請辭官去頤養天年,從此兒子做任何決定都是兒子自己的事。”
“父親也好自為之吧,母親那頭兒子也定然會照顧好她的。”
說是如此說,可霍訣心中清楚老宣寧公根本冇有第二個選擇。
如果是要將他逐出霍家,母親便是第一個不願,也會同他對抗到底。
霍訣撂下這句話,轉身就出了老宣寧公的書房。
他走出到了院子外,拳頭攥緊又鬆開,複又攥緊,良久才緩緩吐出口氣。
他也不是突然就變成這個樣子的,他隻是不滿這個父親已經太久太久。
久到他有時候都在想,父親這個角色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雖然自小便對他們幾個都寄予厚望,但說話做事都讓人喜歡不起來,背地裡更是不知道在做些什麼,每日卻還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有時候他都覺得自己隻是他養的一隻貓兒狗兒。
高興了就誇獎兩句,不高興了便可隨意嗬斥。
再加上他納了那麼多妾室,便是母親懷著弟弟的時候,也還要分心去同那些妾室鬥法,直到最後以雷霆手段震壓,那些個女子才安分了不少。
他知道這個父親會嫌棄母親脾氣不好,甚至背地裡會和哪個妾室閒言碎語幾句也不一定。
可母親也不是突然就變成這個樣子的。
所以霍訣在許多年前就想,倘使他以後有了自己心儀的女子。
他絕不要做這樣的夫君,也絕不要做這樣的父親。
霍訣眉目堅定,向著府外的方向大跨步而去。
……
翌日的風雪軒熱鬨至極。
數抬綁了大紅綢布的箱籠堆在院子裡,每一個上頭都寫了“聘”字。
這閃閃的硃紅色將日頭下的院子都映照的燦爛喜慶,也使得一眾圍觀的仆婢都傻了眼。
他們冇有看錯吧?方纔是那公府的宣寧公夫人來向他們娘子提了親?
便是虞令儀自己,直到將宣寧公夫人送出了風雪軒的大門,也還是久久的冇有回過神來。
采芙和從霜兩張小臉興奮不已。
“娘子娘子,您聽到方纔宣寧公夫人說的話了嗎?”
“說是要在今年年末便挑個大好的吉日呢!”
兩個丫鬟原先都以為這親事怎麼都要等到明年纔能有個說法!
尤其是采芙,自經過前日夜裡的事後,也會暗暗為自家娘子擔心。
雖說床笫之事你情我願,冇有那麼些個講究,可若是娘子一不小心有了身孕該怎麼辦?
那到時吃虧的總是女子,而自家娘子過往吃過的虧已經不在少數了。
冇想到她這才擔憂了一日,那霍大人便使自家母親來風雪軒上門提親來了!
霍大人果真是個有擔當的,這一劑定心丸下來也能讓她們放了心,甚至心裡都開始憧憬起了往後。
“娘子,這些聘禮都放到哪裡去?”
虞令儀雙頰泛紅,自思緒裡回神,輕啟朱唇道:“你們先清點一下登記在冊,而後便先放到庫房裡去吧。”
霍家給她的聘禮實在太多。
泥金大紅帖子沉沉甸甸,其上珍寶玉器,布匹綢緞,金釵銀飾,赤金頭麵,田產地契……
或織金溢彩,或寶光灼灼,幾乎要溢位箱籠。
還有壓箱底的幾樣大件的陳設器具,以及白花花的置在嵌了牡丹紋的匣子中的銀票。
林林總總如流水一般!
還有那籠子裡頸係紅綢的一對鴻雁,也象征著忠貞不渝。
虞令儀幾乎覺得像是在置身夢中一般。
真的是……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霍家也知曉她如今身份隻有她自己,也就是說這些聘禮儘數都是歸屬於她一人的。
這叫她如何能夠花得完?
等到金烏西墜,霍訣到了風雪軒的時候,就見到虞令儀正坐在妝奩前頭對著一個冊子怔然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