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指柔
虞令儀倏然抬頭,身上勾勒著明麗的燈影。
那雕花木窗邊長身玉立的男人,眼下正嗬嗬笑著打量她,不正是她方纔心頭掠過的人又是誰?
鹿皮革靴踏地,霍訣似察覺了她情緒的異樣,幾步上前蹲下身靜靜凝著她。
“你好似不高興,這是為何?”
霍訣的聲音裡充滿了匪夷所思,又似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而又變成了一臉冷淡肅殺的模樣。
“我方纔聽晝羽說,沈硯之今日又來找你了?”
那定然便是與他有關係了。
虞令儀聽了他這句話心口更堵了一分,偏自己也知曉是冇來由的。
他果真是個頂好的,口口聲聲道著喜歡她,連她這一日發生了什麼見過什麼人都一清二楚,那是不是也知道她現下是什麼心思?
既又知曉沈硯之今日來找了她,那他那時又在乾什麼?
虞令儀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心底陡然蔓延出一股說不儘的恐慌。
她大抵知曉今日的異樣來源於什麼了。
一想起這個念頭,她心頭便慌亂了幾寸,強迫著自己抬眼淡冷地看著他,口中也吐出冷冰冰的話語。
“和他沒關係,你來乾什麼?”
翻她的窗翻得這般熟稔,他到底把她這裡當成什麼?
一個想來便來、想走就走,如那外頭茶館酒樓一樣的地方麼?
霍訣一頓,隨即收起了笑。
他皺了眉湊近幾分,微涼又考究的視線落在她臉上,隨即啞了嗓音道:“你是在生我的氣?”
這個發現非但冇有讓他覺得匪夷所思,反而叫他心底蔓起不可遏製的狂喜。
他倒吸口氣,忙不迭解釋道:“虞令儀,我的確知曉今日是你的生辰,來得這麼晚也的確是被旁的事情給耽擱了的。”
虞令儀想喝止打斷他,眼尾都染上薄紅怒聲道:“你說這個乾什麼,這同我有什麼關係?”
“誰就在這裡等你了?我原本就是將要睡的,反而是你、是你……”
虞令儀有些難以啟齒,聲音也低了下去。
她索性閉了眼,心裡慌亂得厲害,也尚未消化好先前湧上來的那個不可置信的念頭,便伸出手作勢要將他往外推。
屋外是脈脈月色如水流,屋內燭火下的美人香腮雪、絳唇丹。
雖卸了金翠、未堆明珠,在霍訣眼中仍是花中第一流的豔色。
況這本就是他的心上人,此情此景他怎會甘心就這樣三言兩語便匆匆離去?
見她不知為何急得額間細汗都出來了,霍訣便歎了口氣伸出長臂將她箍進懷裡,口中字字擲地道:“我大抵猜出來你在怨我了,隻你好歹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虞令儀掙不開,索性閉上了眼,卻隻覺周身靜得厲害,幾乎都能聽到燭火劈啪燃燒的聲音了。
霍訣將她攬進懷裡,兩人的胸腔都離得極近,眼下這陣鼓譟厲害的心跳也不知是誰的了。
這一瞬好似叫她覺得天和地都要顛倒了一般。
霍訣低頭,見得她黑鴉鴉如雲的鬢髮之下粉麵含暈,偏又竭力不去瞧他,隻兀自和自己較勁生著悶氣,他便悶聲笑了起來。
“我原本知道你今日要去承香寺上午便也想去找你的,偏後來宮裡出了事,我進了趟宮又去了大理寺,中間還馬不停蹄去了城外,待到歇下口氣來找你便是這個光景了。”
“是我的錯,你且打我罵我都使得,隻彆再自己生悶氣了。”
雖然她動怒的樣子也是說不出的可親可愛,但也是萬不可氣壞了身子的。
虞令儀咬牙,有幾分切齒道:“誰說我便是因你生氣了?我方纔便說了……”
“是是是,你原本是將要睡的,根本冇在等我。”
霍訣哄著她,又眯起一雙漂亮的眼,見她幾縷髮絲纏落在肩頭,便下意識伸出手勾繞著把玩了起來。
同他翻窗而入一樣順手至極。
他桃花眸含著笑,“難道蓁蓁就不想知道我給你準備了什麼生辰禮嗎?”
這二字咬得極為纏綿,虞令儀瞬間心裡一震,“你叫我什麼?”
“難不成你的小名不是喚作蓁蓁?”
他唇邊泛起乾淨輕柔的弧度,還低頭若無其事地衝她眨了眨眼,卻也在虞令儀心湖裡投落下一圈漣漪。
當真是許久冇有人會喚她這個小名了。
去歲在陸府的時候,沈硯之不知是從哪裡聽來的要這樣喚她,她聽了隻覺滿耳朵滿腦子的不適,恨不得讓他就此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可如今霍訣這樣喚,語氣熟稔得就好像是與她相識了多年一樣。
霍訣見她怔怔的,率先鬆開了手臂自懷裡摸出一物。
虞令儀下意識轉頭看去,蹙了峨眉問道:“這是什麼?”
霍訣一邊細聲解釋,一邊稍彎下腰給她係在了腰間。
虞令儀抬手去摸,摸出個玉墜子樣的東西,下頭還墜了個木牌。
她先去看那枚玉,同之前霍訣給她的那支金釵裡的玉石一樣是頂好的水頭,觸手生溫不說,當中還雕了嶙峋幾支深深淺淺、綴亂雲霞的竹外桃花。
至於下頭的那個木牌兒,虞令儀在燭火下翻來覆去看了兩眼,驟然驚駭地瞪圓了眼。
她想伸手將東西拽下來,霍訣卻倏然止住了她的動作,耳邊又聽她再次染了怒意道:“霍大人莫不是昏頭了,將這個給了我做什麼?”
霍訣見她氣得雙眸剪水、眼尾生暈,不由再次心念一動。
他指尖仍舊繞著她的一縷青絲,凝神想了想之後鄭重道:“我左思右想都覺得綾羅釵環於你來說太尋常了些,所以便親手做了這個送你。”
“這玉是我親手雕的,原本想了許多紋樣,最後還是覺得這竹外桃花更為襯你。”
多情芍藥、瀲灩風荷,固然都是極好的,偏同那木牌搭在一吹就顯得輕浮了些。
這竹外桃花便同她一般,清時清極,豔時豔極,無一處不好。
虞令儀聽聞是他親手雕的玉還愣了一下,轉眼又顰著眉問他:“那這令牌呢?”
“難不成霍大人是想將偌大一座北鎮撫司都送給我一個弱女子?”
霍訣眸中繁亮,將笑悶在喉嚨裡道:“我倒是冇什麼意見,可陛下和太子也不會準允。”
“可於你而言,有了這令牌,不論你在天下間任何一個地方,都可在北鎮撫司的駐點調動錦衣衛任你驅使,便是叫他們為你賣命都能使得。”
他低下沉靜的眼眸,輕而認真道:“這是我想了許久想要贈你的東西,你可千萬莫要推辭。”
他總是掛念著她的,不管是安危還是她這個人。
其實這令牌他也隻有這獨獨一個。
換言之,天下間也隻有這獨獨一個。
從前晝羽和叢陽想要摸上一會兒,他都是斥了他們不曾準允過的。
但是給了虞令儀,他卻覺得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