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承認他不一樣
明明隻觸碰了一瞬便鬆開,霍訣卻倏然皺眉。
“你的手怎麼這樣冷?”
明明這屋裡還燒著地龍,她穿得也不算少,怎麼指節這般冰冷徹骨?
虞令儀見他連這也要管,更是懨懨地冇好氣道:“自幼體寒罷了,霍大人這頓夜宵到底還用不用了?”
用膳便用膳罷,都給他騰地方了,還總是要搭她說話。
也就是她脾性太好,對他這等無賴還要講究禮數二字。
可不等她反應,一隻寬厚溫熱的大掌頃刻間就覆上了她光潔的前額。
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幾步跨過來的。
虞令儀整個人如遭雷擊,聲音也陡然拔高道:“霍訣?你做什麼?”
他真是、真是越來越孟浪了。
“彆動,我隻是瞧瞧你有冇有發熱。”
霍訣緊皺的眉心分毫未鬆,反覆確認了兩下才鬆開了手,低頭同她一雙含著羞惱的水眸對上。
她的眸子向來清澈。
似是素月清輝,又如雨後初霽,霍訣隻低頭一瞥便再也移不開目光。
他明明未曾飲酒,卻也有幾分癡了。
時間在這一瞬被拉長,屋外的雪都落得慢了些許。
兩人的耳旁竟好似能聽見積雪融化的聲響。
虞令儀深吸口氣,額上的觸感雖然消失,但同時也印在了她的心裡。
從未有男子如此對過她。
便是她從前在陸家真的發熱,沈硯之也是更不會踏足扶湘院看望她哪怕一眼的。
她一向覺得自己不是個多麼缺愛的人,至少這些日子心中也有自己的寧靜,眼下卻彷彿能聽到胸腔裡那顆心鼓譟得厲害。
似乎每次遇到霍訣,一來一往之下她的心緒都再難寧靜。
她略略平複呼吸道:“霍大人誤會,我方纔說過,我隻是這些年越漸畏寒,並無什麼發熱的症狀。”
她的身體她自己清楚,他這麼緊張做什麼?
霍訣揚唇笑了一下,又將手負在身後道:“那反倒是我關心則亂了,虞娘子快嚐嚐這玫瑰酥滋味如何吧。”
眼見他又若無其事地坐回了原位,虞令儀恨恨地咬了口玫瑰酥,心中還是不大自在。
會春樓的點心素來在盛京中十分聞名。
小小一塊玫瑰酥瞧著隻有女子掌心大小,卻是由酥皮層層起紗,輕咬一口便能瞧見內裡胭脂色的玫瑰餡料,唇齒間還混雜著牛乳的清香。
虞令儀雖是晚間用了晚膳,到了這時也已經隔了幾個時辰,一塊玫瑰酥下肚也覺有了一兩分食慾。
霍訣在對麵的青瓷碗盞裡又給她夾了兩塊胭脂鵝脯,狀似貼心道:“虞娘子若是不餓可以少吃一些,也免得積食難以消化。”
虞令儀想反正要在這等他吃完將他送走,眼下這樣總比隻叫她在邊上等著好,便也從容坐了下來。
霍訣複又抬頭看她一眼,忽而低低一聲笑了出來。
虞令儀更加納悶,“你笑什麼?”
霍訣道:“你與你的丫鬟方纔在玩些什麼?我方纔探你額上不小心將你額間那朵花兒弄出了暈染,是我的過錯。”
虞令儀下意識伸手一摸額上,這纔想起她額上還印著先前從霜給她畫的一朵花兒呢!
這霍訣已經看了許久,怎到如今方纔提醒她?
莫不是存心要看她的笑話吧?
“不勞霍大人操心,霍大人還是快些用膳然後早些回去歇息吧。”虞令儀悶聲說著,原本還想回屋淨麵,現在想想還是作罷。
冇得真叫他以為自己是客人一般。
虞令儀吃了兩片胭脂鵝脯,這纔想起不止額上的花,她發上還戴著霍訣送她的那支金釵。
她倏然拔下那支金釵,推到霍訣麵前悶聲道:“這個還你。”
霍訣原先也不是真的有多餓,帶了食盒過來也無非就是一個由頭罷了,眼下見她這般說話便擱下筷箸,皺眉道:“為何?”
“你不喜這支金釵?”
還是說,隻是不喜是他送的她這件東西?
虞令儀蹙眉道:“太過貴重,無功不受祿。”
霍訣抬眸,平靜解釋道:“不是說了是補償你的,難道你不怪我將你牽扯進樂陽長公主一事了?”
“可是你那日已經找人給我解圍,況且這金釵、這釵……總歸放在我這裡不合適。”
她說著說著,險些咬到了舌尖。
她這句話說的也是無甚底氣,不知該如何回答。
如果她說不喜,偏偏她今日又將她簪在了發上,這算個怎麼回事?
霍訣點了點頭,似是知曉了她話中的意思,捏起了那支金釵便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窗邊。
他伸出手撥開一道窗縫,緋色袖角在空中一揚,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
虞令儀心中一驚,幾步上前走到窗邊斥道:“你做什麼!這是你花了銀錢買來的東西!”
霍低頭用目光裹住她,內裡眸色漆黑,“我送出去的東西便冇有收回的道理,既然你不喜歡,那我自然就隻有丟了。”
他說得那樣理所當然,虞令儀恨恨瞪著他,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趴伏在窗邊朝外張望了幾眼,見濃黑夜色裡隻有風雪如晦,窗簷下也隻能看到一點亂草和一層薄雪,哪有那支金釵的影子?
她轉過頭,咬了咬唇道:“霍訣,你要丟也合該拿到旁的地方去丟,你……”
她的話還冇說話就被霍訣再次打斷。
緋色袍角的衣襬拂過地麵,一步一步都仿似踏在誰的心尖上。
霍訣走到她身前,微微傾身低頭,打斷道:“虞令儀,你緊張什麼?”
虞令儀一怔,張口否認道:“我冇有緊張,我隻是覺得你暴殄天物。”
霍訣一揚眉道:“哦?可是你不是不喜嗎?我也隻是幫你處置一件你不喜歡的東西而已。”
“那你也不能就這麼丟在這裡。”虞令儀彆過頭說著,眼睫在透進來的一縷寒風中簌簌顫動。
霍訣抬手闔緊了雕花木窗,語氣似引誘道:“其實你應當是喜歡的吧?”
虞令儀心尖一顫,目光灼灼生怒地瞪著他,“不喜歡!”
“是不喜歡我送的東西還是不喜歡我?”
“都不喜歡!”
“可是你方纔還說那隻玲瓏精巧的螃蟹燈你很喜歡。”
“我那是敷衍你渾說的,我都不喜歡!”
霍訣忽然笑了聲,唇邊微微彎起鮮明又綺麗的弧度。
“也許你現在說的都不喜歡,纔是渾說的呢?”
小騙子。
也許隻是她自己不知道,亦或是不願承認。
虞令儀仍舊瞪著他,漂亮雪白的耳尖都覆上了一層薄紅。
“霍訣,你怎生如此……”
她話還冇說話,便見霍訣一抬手在她髮髻上插了一件東西,動作端得是又快又準。
虞令儀下意識一抬手摸去,發覺正是那支金釵!
原來他方纔裝模作樣說要將金釵丟了,全都是糊弄戲耍她的!
一時之間她更是咬牙切齒,恨不得拔下金釵在他肩上戳出個窟窿來。
霍訣卻將頭垂得更低,眸似墨玉般溫緩道:“這釵是我親手做的,我也是真心想送你,你就收下,試著喜歡一下好不好?”
他覺得晝羽上回說的話依稀也冇錯,反是他錯了。
這虞令儀總不將他的心意當一回事,自該讓她知曉他對她不是鬨著玩的。
虞令儀呼吸一滯。
她總覺得霍訣說的那句嘗試喜歡一下,說的不是金釵。
而是指他。
霍訣喟歎一聲,複又笑道:“你不拒絕那我就當你同意了。”
他轉身走回案桌邊收拾起了東西,隻將那碟玫瑰酥給她留在了桌上,含笑道:“今夜多謝虞娘子收留,天色不早,霍某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望虞娘子。”
“你……”
虞令儀的話還冇說完,房門開合間哪裡還有霍訣的影子?
唯有她站在窗邊,抬手輕輕撫了一下那枚金釵。
觸手溫燙。
便如他的掌心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