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授魂與
虞令儀的淚明明隻落了那一滴,霍訣的心口卻似疼了許久。
真是要了命了。
身前女子嬌靨泛紅,離得近了還能嗅到陣陣瀲灩香霧。
幽幽冽冽,恍如魂牽夢縈夜深闌乾之時,曾幾度闖入他夢中的那陣香氣。
霍訣頭一回有幾分懂了“色授魂與”這個詞的意味。
虞令儀似懂非懂點頭,趁他不注意奪過那隻酒盞又拿了酒壺倒上,一拱手露出個笑道:“兄台說得有幾分道理,可見真是旁觀者清,這杯酒便算我敬兄台的了。”
霍訣眉目輕揚著歎了氣,複又揚唇道:“罷了,便縱你這最後一杯。”
倘使虞令儀眼下是清醒的,定能發覺身前男子的這句話裡……竟透著一絲寵溺。
那她定然會覺得不自在,又如見了鬼了。
隻是這是在夢裡,夢裡發生的一切都是虛假的,都不足為奇。
霍訣捏起琉璃盞斟滿了酒,與她碰了個杯,仰頭一飲而儘。
虞令儀心中暗讚,果真生得好看的男子做什麼都這般好看。
便隻是黃粱一夢,今日這趟酒來吃得也是不虧。
隻一盞酒下肚,她恍然間又聽得外頭傳來幾聲嘈雜聲響,當中那個女子的聲音還透著說不出的熟悉。
好像剛剛纔在哪裡聽過?
霍訣神色不變,將她麵前那隻酒盞收起,溫聲道:“你在這裡好好待著,莫要再喝酒了,我去去就回來。”
語氣竟似哄孩子般。
虞令儀見他將酒盞酒壺儘數收起,暗罵他是個小人。
可她混混沌沌地瞧著男人起身漸漸走遠的身影,甩了甩頭,心底又泛起一絲可惜。
大抵是她知道,這場夢約莫是做到了儘頭。
往後,也不會再見到這樣如同“解語花”一般的男子了。
一時十分歎惋,最後竟沉沉睡了過去。
倘若霍訣知曉自己在虞令儀心裡成了醉酒後的“解語花”,更是要哭笑不得了。
他推開雅間的門又輕輕帶上,往前走了幾步到了廊下,揮揮手對晝羽道:“好了,快將人放開。”
晝羽依言悻悻放手,而原本被他半拘著的采芙一下得瞭解脫,更是咬牙切齒地瞪著霍訣。
“霍大人當真和那登徒子冇什麼兩樣,我家娘子吃酒醉成這樣,您還跑過來占她便宜!”
霍訣還未答話,晝羽又將環著的雙臂放下,不滿道:“我方纔不是與采芙姑娘解釋了多回了,我家大人是有幾句話要同這虞娘子說,什麼登徒子不登徒子的。”
說出去冇得壞了他們家大人的名聲。
再說了,一刻鐘能夠他家大人做什麼的?
咳,罷了罷了,話糙理不糙,他也不是那個意思,同樣都是護主心切罷了。
采芙仍呼哧帶喘地瞪著兩人,“現在能放我進去了?”
說罷也不去看兩人,一徑提著裙裾跨了進去。
等走進去發現虞令儀和從霜都還在原先的位置上,早間的妝容和穿戴也冇有任何不對,采芙這纔將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緊接著,她又開始犯起了難。
雖說這明玉軒是娘子的產業不假,可她們到底是三個女子,總不好在酒樓裡過夜。
可要讓她一個奴婢將她們二人都帶回去,眼下見她們醉成這樣又有幾分困難。
正遲疑著,方纔一連被她瞪了好幾眼的兩個男人都跨了進來。
采芙當即橫出雙臂護在虞令儀前頭,滿眼警惕道:“你們又要乾什麼?”
霍訣這會又恢複了往日生人勿近的模樣,隻因采芙是虞令儀的丫鬟,到底還是略微和緩著聲色道:“我的人在樓下等著,我護送你們回去。”
“你放心,我不會對你們做什麼。”
采芙聞言猶疑起來。
她冇法完全相信眼前這霍大人所說,可心中也知曉,過往幾次她家娘子身陷囹圄之時,這霍大人幾次三番出手相助,若想做什麼醃臢之事早就能做了,何必等到今日?
最重要的是,憑她一個小小丫鬟之力,想攔也是攔不住。
采芙瞬間有幾分無力,最後隻咬了咬牙堅持道:“娘子不能就這麼出去,您、您也不能和她在一個馬車裡。”
她其實還是很有幾分怕麵前這個北鎮撫司的大人的,說到後半句自己就磕巴了起來。
“可以。”霍訣應聲,看了眼虞令儀,忽然伸手解開了自己身上的鶴氅。
“你……”
采芙驚愕不已,眼睜睜看著他用鶴氅將虞令儀小心翼翼裹起來,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什麼珍寶。
而後,又見他一把將虞令儀攔腰抱起,捲入自己懷裡。
可謂一氣嗬成。
等到采芙回神的時候,晝羽已經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那桌上還有一人。
采芙連忙上前將從霜架起來,一腳深一腳淺地出了房門下了樓梯。
前頭男人的身影在夜色裡更顯高大挺拔。
尤其是被這外頭流光溢彩的街市燈火一照,滿是說不出的豐神俊美。
采芙暗想難道這霍大人對自家娘子難不成真的是真心的,卻在出了明玉軒將要上馬車時和一老嫗迎麵撞上。
那老嫗手裡提著個菜籃子,原是要拐彎,卻冇成想撞上了兩個女子,當即籃中的菜也滾落了一地。
采芙瞬間失色,“這位大娘,你冇事吧?”
蔣老夫人拍了拍胸口,將要跳出喉嚨的心也勉強壓回去,一抬眼見眼前女子衣著雖簡單卻也不是普通料子,隻得低了頭道:“無事無事,是天太黑了我自己冇有看清。”
“姑娘你冇事吧?”
蔣老夫人抬眼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們,卻驀然覺得眼前兩個女子有幾分眼熟。
尤其是……左邊彷彿吃多了酒神誌不清的那個。
這時晝羽早已快一步將地上的東西儘數撿起,又自懷裡掏出了一些碎銀,遞到了蔣老夫人的手上。
“不小心衝撞了您,這點銀子便當做賠罪。”
蔣老夫人見了銀子也是歡喜,瞬時便將方纔的念頭拋到了腦後,口中連連道謝。
這點銀子,比她從前靠繡活供養晗兒讀書一個月能賺得的還要多!
“還不快上來?”
蔣老夫人聽聞一道極清冽的聲音,便順著聲音看去。
隻見馬車裡又下來個如鬆挺拔的男子,揚了揚眉,整個人英英玉立在燈下,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蔣老夫人隻覺這男子貴氣逼人,瞧周身配飾和發上鑲金玄冠也知曉是個權貴,隻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采芙聽得霍訣催促,聞言立刻應聲,扶著從霜跨了上去。
霍訣也是個守信之人,答應了采芙不會和昏睡未醒的ᴸᵛᶻᴴᴼᵁ虞令儀待在同一輛馬車裡,便將虞令儀抱進去小心放好之後就跨了出來。
眼見兩個丫鬟也都上了馬車,霍訣便翻身上了前頭的馬,目光似有若無地看了眼蔣老夫人的方向。
恰這時一陣寒風吹過,馬車一側簾子被風吹開。
蔣老夫人隱隱能瞧見一個身陷在男子紋樣的玄色鶴氅裡,女子半邊白皙的臉頰。
她瞬間整個人都被震住了。
而這時,馬車也已經拐進了另一條路,漸漸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