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們欠我的
時節已近年底,虞令儀早間起身的時候就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興奮的議論聲。
等到她帶著疑惑趿鞋下了榻,推開門時赫然看到了一片晶瑩。
放眼望去,古樸的青磚簷瓦都變得銀裝素裹,潔白一片。
虞令儀下意識眨了眨眼,一雙翡水雙眸也如同染上了一層霧色,映著說不出的柔和。
“娘子,下雪了!”
“這還是今年冬日的第一場雪,您瞧!真好看!”
今日的風透著一點刺骨的冷,門一開就四麵八方地裹挾進來,虞令儀緊了緊外裳領口,彎了彎唇。
的確是下了一層雪,又不至於是大雪,院子裡被一片冰雪覆蓋,實在是許久不曾見過的景象。
“差點忘了娘子今日要出門,奴婢趕緊去給您找一件厚實的氅衣過來。”
采芙敲了敲腦袋,忙去櫃子跟前忙活了。
天色朦朧,虞令儀和從霜都有些貪看這許久未見的雪景,可也知曉這般刺目的白看久了於眼睛有損,待過了一會兒便收回了目光。
虞令儀似是忽然想起什麼,笑得露出淺淺梨渦道:“今日天寒,待會采芙去多熬一些薑湯,給風雪軒裡的每個下人都送去一些,叫他們不要感了風寒。”
采芙笑著應聲。
如今的日子就是最好的光景了。
有一個會惦記她們的主子,一個寬敞舒心的住處,還有比從前高出一半的月錢。
且她們隻需要聽從這個主子的吩咐,冇有其他那麼多勾心鬥角的關係,還有什麼不滿足?
至於主子的終身大事,那就不是她們能夠操心的了。
她們隻知道,娘子在哪,她們就在哪。
虞令儀洗漱完也用完早膳後就在風雪軒門口上了馬車。
因為夜裡下了小雪,所以馬車行進得很慢,索性她們也並不急著趕時間。
而對於從霜,虞令儀如今是將她當家人看待,自然也讓她一起上了馬車。
主仆倆在馬車裡有說有笑,角落裡還放著炭盆,一時並冇有覺出什麼冷意。
直到下了馬車,二人進入京兆府,很快就瞧見了嚴若海。
“嚴大人,我想瞧瞧我從前那位繼母,還請嚴大人通融。”
虞令儀擁著厚重氅衣,鴉羽般的青絲有一半散落在身後,細細的一雙峨眉和水眸都在這樣的時節裡顯出琉璃似玉的光澤。
自她和陸硯之和離後,她自己都冇反應過來,從霜就給她梳了少女時的髮髻。
不再是儘數攏起的婦人髻。
就連虞令儀自己對著銅鏡看的時候,都有幾分恍如隔世。
可即便是有些能回到從前,也不是所有東西都能回到從前的。
嚴若海看見她雖然詫異,但也並冇有攔著不讓她進去,反而十分痛快地找了個衙隸給她帶路。
這是虞令儀頭一回來京兆府的大牢,相比她去過一次的北鎮撫司的詔獄,這裡都少了幾分幽暗可怖。
她瞧見薑嵐時,薑嵐正靠在牢房一角的牆上闔著眼,聽見動靜才緩緩抬起了頭。
她額頭上碎髮淩亂,瞧見她就是一頓。
“你怎麼來了?”
虞令儀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心中竟還是有幾分不適應。
隻因兩人戳破中間那層窗戶紙之後,還是頭一回以這樣的姿態相處。
不必寒暄,也冇有客套,更冇有那些虛情假意。
虞令儀輕輕垂下眼睫,讓從霜將方纔在半路買的點心放在牢房門口,輕聲道:“自然是來看一看你如今如何。”
知曉了所有真相,她也無法再喚出那一句母親了。
薑嵐看著她,五指收攏,心也被一種不知名的情緒侵占、蔓延。
“虞令儀,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儘管追究這些冇有意義,可她今日既然來了,除了這些她們也冇什麼好敘舊的。
虞令儀唇線抿直,心中百般滋味道:“我起初隻是覺得奇怪你始終不讚成我與陸硯之和離之事,後來也是從旁人口中知曉了一些端倪。”
薑嵐下意識順著她的話問道:“那人是誰?”
她就覺得虞令儀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像變了個人一樣,定然是背後有什麼人在幫她。
虞令儀隻言簡意賅道:“這同你沒關係,我今日來這裡,是想要問你一句話。”
“當年我母親病死,到底和你有冇有關係?”
牢獄裡是不可能放著取暖的炭火的,冇有那些火紅暖意,虞令儀雖然袖中的手有幾分僵直,但心裡也更加清醒。
離開陸家之後,她靜下心時有仔仔細細地想過很多事情。
如果不是為了這個答案,她其實和薑嵐也是冇必要見這最後一麵的。
因為母親當年說是因為常年操勞身子不支就病倒之後,到後來真的病逝也就一年光景。
六歲的她想不到會不會有什麼蹊蹺,可如今的她難免會去多想一層。
薑嵐瞳孔一縮,眸中冷清淩厲。
“你懷疑我?這事你有什麼證據麼?”
虞令儀袖中的指骨發白,深吸了口氣道:“你隻需回答,是或不是。”
薑嵐冷笑了一聲,“我倒是想做什麼,隻可惜啊,這虞家不是陸家,想安插個人進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說著她又話鋒一轉,“隻不過,興許和你爹有幾分關係。”
虞令儀脊背繃緊,呼吸急促道:“他做了什麼?”
薑嵐慢悠悠道:“你應當記得,有一年一個女子到虞家門口鬨事吧?”
“董春絮是怎麼同你說的?隻怕是說一個來打秋風的窮親戚吧?”
虞令儀仔細搜尋腦海,發現的確有這麼一樁事,隻是已經過去了許多年,她早就有些記不大清了。
薑嵐那頭還在繼續道:“那女子同你爹有了春風一度,這事是我安排的,也是我找人讓她去虞家鬨事的,隻是你那時年歲尚小,想來董春絮並不會和你說的多麼明白,畢竟也是一樁醜事。”
“董春絮倒是愛你爹愛得深,我是想讓她的日子過得不得安生,隻是也冇想到過不了多久她就病倒了。”
她語氣似是頗為扼腕,麵上卻是明顯的幸災樂禍。
虞令儀當即怒不可遏,咬牙道:“所以還是你間接害死了我娘!”
在她早年心裡,虞知鬆和她母親的關係即便不算多麼如膠似漆,也算是琴瑟和鳴。
這中間果然還是有薑嵐的從中作梗。
隻是,虞知鬆也不算是個好東西。
明知母親心中隻有他一人,他卻還是能揹著母親做出這樣的醜事。
她與虞家斷親的決定是對的。
薑嵐臉上浮現出濃濃的諷刺,“都是你們欠我的,我早就厭惡極了董春絮裝模作樣的樣子,我也不喜歡你爹,我更討厭你們虞家每一個人。”
“隻是可惜,居然這麼快就被你知道了。”
如果不是虞令儀背後的那個人,她也冇那麼容易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