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太……”
一直在旁靜聽的紫瞳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那雙奇異的紫色眼眸劇烈顫抖,死死盯著窗外那棵原本讓她感到親切的巨樹。
作為妖靈族,起初聽到“植物與文明共生”時,她還以為那是類似族中傳說裡曾經繁茂的“祖地心林”般的存在——那是慈愛的母親,庇護族人,與萬靈溫和地交換氣息與能量。
可現在聽來,這哪裡是庇護?
“祖地心林是無私分擔族人痛苦的母親……”紫瞳喃喃自語,臉色蒼白地看向白,彷彿在看一個瘋子,“可你這個……你這是在放牧!這根本不是什麼神蹟,這是把人當成了可以隨意收割的莊稼!你怎麼能……這麼狠?”
相比於紫瞳的單純恐懼,柳師詩的反應則要複雜得多。
她一開始也被這構想的殘酷程度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但緊接著,她眼中的震驚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沉思和推演。手指下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眉頭雖然緊鎖,語氣中卻透出一絲不得不承認的理智:
“確實很殘忍,冇有任何隱私和尊嚴可言。但是……在這個長期緊繃的,本質上是深淵吞噬者和黑鐵城權貴的餐桌的黑鐵城,這種絕對的控製,或許是唯一能瞬間重新建立秩序的手段。高效,且低成本。”
麵對兩女一個驚恐、一個算計的反應,白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她隻是專注地看著林凡。
哪怕對白有著無位元殊的感情和尊敬,林凡還是忍不住猛的站起身,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排斥,“你這方案和古斯特把人當資源和鍊金材料有什麼本質區彆?甚至更加嚴苛!這是從生理層麵剝奪了反抗的可能!我們是來終結暴政的,不是來當新暴君的!”
他死死盯著白,這是觸及他底線的事。
白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冇有責備,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對天真的憐憫。
“當然有區彆。”
白重新坐回沙發,十指交叉,語氣變得嚴肅而認真:
“最本質的區彆就是——這現在是一個‘正和博弈’的循環。”
“古斯特的係統,是建立在深淵吞噬者無止境的貪婪食慾之上的,是純粹的單向掠奪。而這棵樹,它能夠從礦坑地脈和虛空中汲取能量,進行淨化轉化和生產,而且它本身就有一個巨大的啟動資本,就是它吸收吞噬的深淵吞噬者母體的百年積攢的巨大能量。在這個係統裡,隻要你勞動,隻要你遵守規則,你就能活得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
“這種強製性的秩序,隻要有外在能量的輸入,天然就會增加穩定性和繁榮。”
白看著林凡,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但語氣依然堅定:
“而且,林凡,收起你那無處安放的道德潔癖吧。這是一個瀕死的世界,這裡的人需要的不是自由,而是活著。是不用擔心睡著後被鄰居割喉嚨,不用擔心孩子被抓去當活體過濾器的……活著。”
她坦承道:“這套方案非常粗糙,甚至可以說是一劑猛藥。孢子可能會影響人的壽元,情感監測可能會誤判,甚至如果巨樹本身出了問題,全城的人都會陪葬。這根本不是什麼完美的烏托邦藍圖,而是一座為了應付眼前風暴,在泥潭裡倉促搭建的危樓。”
“但它能住人。”
白直視林凡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它能讓這些人停止互相殘殺,能讓他們為了那一口靈液去工作而不是去搶劫。我們冇有時間去建立完美的法治社會,幾天後就要離開去尋找混元鼎。這是唯一的辦法——用絕對的神權,壓製絕對的混亂。”
“至於以後?”白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滄桑,“等這座‘危樓’要塌的時候,自然會有新的工匠來加固,或者推倒重建。文明的演化,從來都是在一堆爛攤子上修修補補,跌跌撞撞地前行。”
客廳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林凡看著窗外那座廢墟般的城市,看著那些在塵埃中掙紮的身影。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更有效的替代方案。
作為曆史係的學生,他明白一個道理——在秩序崩塌的亂世,試圖設計完美的係統,往往是傲慢和徒勞的。
自己也許正在創建一個以後遺患無窮的“屎山代碼”,但重要的是,現在它能跑得起來。
而且,在生存麵前,自由有時候確實是奢侈品。
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但在那之前,他們需要先活下去。
“好吧。”
林凡長歎一口氣,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
“但我要加一個限製閥。”
林凡抬起頭,眼神中的掙紮雖然褪去,卻多了一份不容退讓的堅持:“如果有一天真正的秩序恢複了,我要有權解開所有人的枷鎖。”
白聞言,微微偏過頭,嘴角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
“限製閥?當然,隨你喜歡。”
她隨手在虛空中輕輕一點,演示的畫麵消失。
她的語氣裡透著一股並不是針對誰、而是針對這混沌界眾生的淡漠:
“林凡,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我對統治這片貧瘠的廢墟,或者被一群為了生存而掙紮的螻蟻頂禮膜拜,冇有哪怕一丁點的興趣。所謂的‘神權’,在我眼裡不過是維護秩序的工具,用完即棄。”
她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那灰霾天穹下刺眼而蒼白的正午烈陽。
日光無情地投射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上,蒸騰起扭曲的熱浪,將這座城市的醜陋與掙紮暴露無遺。
而她的背影在這燥熱的光影中,卻依舊顯得清冷而孤絕。
她的聲音輕得像煙,卻重重地落在林凡心上:
“若不是見你為了這些人的未來憂心忡忡……這滿城人是死是活,是自相殘殺至死還是餓死街頭——又與我何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