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條如同巨獸食道般陰暗潮濕、滴落著粘稠液體的城門甬道，黑鐵城的內部景象如同一幅末世的浮世繪，赤裸裸地展現在眾人麵前。
壓抑。
這是所有人的第一感覺。
這裡冇有陽光。頭頂上方幾十米處，是錯綜複雜的金屬管道、懸空的鋼鐵走廊和用不知名巨獸皮革縫製的巨大遮陽棚。它們層層疊疊，遮蔽了大部分天空，隻有斑駁的霓虹燈光和管道縫隙漏下的慘淡光線，像屍斑一樣灑在街道上。
巨大的貧富差距在這裡被具象化為物理高度。
林凡抬起頭，透過管道的縫隙，能看到頭頂上層，那裡有鋼鐵、黃銅與潔淨玻璃構築的奢華堡壘，噴射著純淨的白色蒸汽，那是住著掌握力量與資源的“上等人”的雲端世界。
而他們腳下的下層區，則是汙水橫流的地獄。
路麵是由廢棄礦渣鋪成的，兩側是鏽蝕鐵板、報廢鍋爐殼和巨大獸骨搭建的窩棚。空氣中充斥著機械運轉的巨大噪音、齒輪咬合的摩擦聲，以及底層居民痛苦的呻吟。
路邊隨處可見倒臥的屍體，大多是因為過度改造產生排異反應而腐爛，或是被抽取了靈能後像垃圾一樣丟棄。幾隻半機械化的老鼠正在啃食屍體上的金屬零件，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這就是……所謂的進化？”柳師詩用絲帕捂住口鼻，眼中滿是厭惡，“為了生存，把自己變成這副模樣？”
“陛下，我家就在前麵……很快就到了！”
凱爾冇有心思關注這些，他興奮地帶著眾人穿過迷宮般的巷道。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個皮袋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此刻滿腦子都是接出弟弟瑞奧，用這些錢給弟弟祛除無效畸變然後進行付費覺醒儀式，然後帶著弟弟去上層區過好日子的畫麵。
然而，當他們拐過一個堆滿工業廢渣的街角，抵達那個位於廢棄礦坑邊緣的簡陋窩棚時。
凱爾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那個他用廢鐵皮和獸皮一點點拚湊起來、雖然漏風但好歹能遮風擋雨的家，此刻已經被徹底砸爛了。
鐵皮牆壁被暴力撕開，像是被某種巨獸的利爪狠狠撓過，邊緣捲曲，露出裡麵發黑的骨架。
地上，原本鋪著的乾草被踩得稀爛，混合著黑色的泥水。
而在那泥水之中，殘留著一灘尚未乾涸的、暗綠色的血跡，以及幾根斷裂的、帶血的黑色羽毛。
那是影鴉族特有的羽毛。
“瑞奧？！瑞奧！”
凱爾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瘋了一樣衝進廢墟。
他不顧廢鐵片割破手掌，瘋狂地在垃圾堆裡翻找著。
“瑞奧！哥回來了！你出來啊！彆嚇哥！”
他掀開一塊沉重的鐵板，下麵隻有幾隻受驚的蟑螂四散奔逃。他扒開一堆爛草，隻找到了半個摔碎的藥碗。
“彆找了……影鴉。”
一個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聲音，從旁邊陰影裡的一個排水管中傳來。
林凡目光一凝，看到一個長著昆蟲複眼、下半身已經完全木質化的老婦人，顫顫巍巍地探出了頭。她是凱爾的鄰居，也是這片貧民窟為數不多的倖存者。
在林凡的真實視覺中，這位老婦人雖然氣息衰敗，但體內依然殘留著一絲屬於崩山級強者的能量迴路殘片。
隻是這些迴路支離破碎，斷口處還糾纏著難以驅逐的異種能量——那顯然不是改造帶來的排異，而是一場慘烈敗仗後留下的陳舊重傷，也許就是一次偶然的戰鬥失敗，讓她雖然勉強保住生命和殘軀，卻也讓她從高處跌落塵埃，變成了這副模樣。
“是‘齒輪幫’的人……半小時前剛來過。”老婦人複眼中滿是恐懼，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打磨，“那個叫鋼顎的頭目說，這一批的‘貨’不夠了，上頭催得急。”
“他們……他們看中了瑞奧。”
“雖然你弟弟尚未覺醒，但他體內無效畸變極小，是下層區難得的‘純淨體’。”
老婦人喘息著，說出了那個讓凱爾瞬間崩潰的真相：
“他們把他抓走了，說是……說是要賣給城主府，做‘活體過濾器’。”
“活體……過濾器？！”
凱爾的瞳孔瞬間放大到極致，發出一聲淒厲，絕望的慘叫，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脊梁，癱軟在地。
林凡眉頭微皺，他雖然能從字麵意思猜到這絕非善事，但的確不明所以。
他轉頭看向那個蜷縮在排水管裡的老婦人，沉聲問道：“那是用來做什麼的？”
老婦人那雙渾濁的昆蟲複眼微微轉動，視線越過林凡，掃過他身後神情淡漠的白、妖異的紫瞳以及嫵媚的柳師詩。
作為曾經屹立於崩山九星的強者，哪怕如今虎落平陽，她的眼力依舊毒辣。她一眼便看出，眼前這四位看似皮膚光潔、毫無改造痕跡的“貴族”，體內蘊含著何等深不可測的恐怖力量。那是足以讓這片貧民窟瞬間灰飛煙滅的偉力。
“嗬……大人們身居高位，自然不懂這種下水道裡的肮臟勾當。”
老婦人發出一陣如同風箱拉動般的咳嗽聲，聲音嘶啞而淒涼，向這些“天真的大人物”揭開了這個世界最血淋淋的傷疤：
“在這個世界，過度進行機械和鍊金改造的強者，隨著實力提升，血液和靈能中會積攢大量的‘排異毒素’和‘金屬鏽渣’。為了延緩崩潰，維持理智，他們需要將自己的汙濁血液導出，強行灌入一個相對純淨的活體生物體內，利用活體健康的器官來替他們代謝毒素，再將過濾後的血液輸回自己體內。”
“作為過濾器的活人，會在極度的痛苦中被一點點抽乾生命力，內臟會在高濃度毒素的侵蝕下迅速衰竭、腐爛，就像是一個用來吸附汙垢的海綿，吸滿了就會被扔掉。”
老婦人抬起枯如樹皮的手指，比劃了一個令人心驚的時間長度：
“一般來說，一個身體強壯的普通‘純淨體’，大概隻能撐三天，就會全身潰爛變成一具乾屍。這是最殘忍的刑罰，也是這裡最高級的消耗品。因為純淨體太難找了，所以……價格昂貴。”
三天……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
不，以瑞奧那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如果是承受這種級彆的毒素沖刷……恐怕連一天都撐不過去！
“陛下！！！”
凱爾猛地轉身，甚至顧不上地上的碎玻璃和鐵渣，膝行著衝到林凡麵前。
他不敢去抓林凡那纖塵不染的褲腳，隻能將頭狠狠地磕在滿是油汙的泥地上。
“砰！砰！砰！”
每一下都用儘了全力，鮮血混合著泥水瞬間流滿了他那張鳥喙般的臉。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瑞奧！救救我弟弟！”
“我願意獻出靈魂！我願意做牛做馬！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給您當狗！”
“求求您……他才十三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