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在工坊的黛瓦上敲出綿密的節奏,燭火在穿堂風中明滅不定。蘇繡棠的墨色直裰袖口沾著查驗樣品時的硃砂,她指尖撫過工作台——那裡本該放著剛完善的金絲鑲邊工藝圖,此刻隻剩鎮紙壓著的空白。
戌時三刻我親眼見他溜進工坊!老師傅的粗布工服上還沾著夜班的染料,他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年輕工匠臉上。那年輕人緊抿著唇,統一工裝的領口被扯得歪斜,露出頸間母親求的平安符。
阿青的深灰勁裝融入簷下陰影,他注意到老師傅侄子的證詞裡有個矛盾:既說看見背影,又堅認證實是年輕工匠正臉。雲織的素色工裝在燭光下幾乎透明,她正在覈對圖紙編號——失竊的竟是半月前淘汰的舊版。
子時的更鼓聲中,阿青潛入城西賭坊。在滿是酒漬的賬本裡,老師傅的名字後跟著驚人的數目,某頁邊緣還畫著奇怪的珊瑚標記。幾乎同時,雲織在工坊廢料堆發現被撕碎的借據,殘片上除卻賭債金額,更有個與南洋客商金鐲相似的紋樣。
年輕工匠在刑房始終挺直脊背。當刑杖即將落下時,他突然扯開衣襟——胸口燙著的織坊徽記下,竟用金線繡著二字。那是去歲年終蘇繡棠親賜的褒獎,每個獲得者在沐浴時都會發現,遇熱水方顯的暗紋恰是防偽標識。
破曉時分,蘇繡棠在議事廳展開完整的證據鏈。老師傅在賭場畫押的供詞、其侄子改口的證言、還有年輕工匠徽記遇水顯影的試驗結果,在晨光中構成嚴密的邏輯網。當老師傅看見阿青呈上的珊瑚紋拓片時,突然癱軟在地——那是南洋某個商會收買內應的暗號。
你可知為何讓你接觸舊版圖紙?蘇繡棠的聲音在雨聲中格外清冷。她展開真正的金絲鑲邊樣品,經緯間暗藏的海棠水紋在特定角度纔會顯現。老師傅渾濁的眼中終於滾出淚來,他供出的收買者竟與南洋某位親王的名號相似。
年輕工匠洗冤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呈上改進的鑲邊工藝。他在冤屈中琢磨出的新技法,恰好解決了金絲易脫落的難題。雲織檢驗時發現,其中某個步驟的創新,竟與父親筆記中記載的失傳技藝不謀而合。
新的三人共管製度在暮春雨中頒佈。每道核心工序需三位匠人同時執掌密鑰,工坊各處新設的驗紋鏡能識彆特製的防偽標記。阿青在整頓中發現,另有兩位老師傅最近也常出入賭場,他們交代的指使人竟都帶著南洋口音。
雨停那日,年輕工匠的晉升狀在海棠樹下宣讀。他改進的鑲邊工藝被命名為金縷扣,首批試樣已隨快船發往南洋。蘇繡棠在頒發新令牌時,注意到他指尖的繭子位置——那是連夜試驗新工具留下的印記。
夜深時,工坊新設的保密庫亮起燈火。雲織正在將重要圖紙分裝進特製的鎏金筒,簡身的機關需要三把鑰匙才能開啟。阿青在巡查時發現,某個南洋學徒總在保密庫附近徘徊,他腰間新佩的香囊散發著與賭場借據相似的檳榔味。
新月如鉤,蘇繡棠在修訂工匠章程。某條新增的連坐條款旁,畫著枝並蒂蓮——那是提醒管理者,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窗外忽然傳來織機試運行的聲響,年輕工匠帶著改良的金縷扣織機,正在為明日的南洋大單做最後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