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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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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北侯府的書房,在子時過後,依舊亮著燈。

燈火不是尋常內宅用的柔和燭台,而是幾盞架在高處的青銅鶴形燈,燈盞裡燃的是特製的牛油大燭,火焰穩定而明亮,將整間書房照得如同白晝,連紫檀木書架深處那些線裝書脊上的燙金小字都清晰可辨。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略帶辛辣的墨香,還有一種更沉穩的、屬於上好木材和經年書籍混合的氣息。

書房闊大,靠北牆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案後坐著定北侯謝凜。他今日未著官服,隻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家常錦袍,袍子上用銀線繡著簡潔的雲紋,領口和袖口微微敞著,露出裡麵素白的裡衣。他已過五旬,兩鬢染霜,麵容因長年軍旅生涯和朝堂沉浮而顯得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窩微陷,一雙眼睛在燭火映照下,不見老態,反而沉澱著一種曆經風浪後的銳利與沉靜。他坐姿並不刻意挺直,甚至微微靠著椅背,但那種久居上位、執掌權柄養成的威儀,卻無聲地瀰漫開來,讓這間本就肅穆的書房,氣氛愈發凝重。

謝知遙坐在書案左側下首的椅子上,依舊穿著夜行時那身玄色勁裝,隻是外罩的披風已經除去,臉上的偽裝也清洗乾淨,露出原本清俊卻略帶疲憊的麵容。他坐得筆直,背脊如同繃緊的弓弦,手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微微蜷曲。

蘇繡棠坐在他對麵,隔著書案一角的距離。她換下了夜行衣,穿了一件雨過天青色的杭綢褙子,顏色清雅,上麵用同色絲線繡著疏朗的竹葉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頭髮重新梳理過,鬆鬆綰了個簡單的髻,隻用一根毫無雕飾的白玉長簪固定,幾縷碎髮垂在頸邊。她臉上脂粉未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是連日勞心費神和一夜未眠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像被寒泉洗過,清晰地映著跳動的燭火。

書案上,攤開放著幾份連夜整理出來的拓印件。最上麵是金不換密賬中關於精鐵、硝石運輸的記錄,以及指向“瑞豐”皇莊的條目。旁邊是那三張“灰隼”密信的摹本。下麵則是王德安賬冊的關鍵部分。

蘇繡棠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像珠玉落在冰麵上。

“金不換密賬顯示,近兩年間,通過南洋走私渠道,共計運入京畿的精鐵超過一萬五千斤,硝石逾三千斤,仿製爪哇彎刀、槍頭等軍械部件無算。最終接收地點,七成以上指向京西‘瑞豐’皇莊。”她的指尖輕輕點在拓印件上那個皇莊的名字旁,“此皇莊登記在馮氏遠親名下,而馮氏,是二皇子母族承恩公府的本家。”

她抬起眼,看向謝凜,目光坦然而冷靜:“這些軍資,數量已足以武裝一支數百人的精銳私兵,且持續不斷。結合‘灰隼’密信中‘貨已齊備,靜待時機’的指令,其意圖,恐非尋常貪瀆或結黨營私可比。”

謝凜的目光落在那些拓印件上,久久未語。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發出極輕微的篤篤聲。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深沉難測。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份量:“證據確鑿,已非私怨。此乃動搖國本、圖謀不軌之舉。”他的目光掃過謝知遙,最後落在蘇繡棠身上,“你們接下來,打算如何?”

“以靜製動,不如先發製人。”蘇繡棠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依舊平穩,“二皇子一旦察覺金不換暴露,反應無非兩種。一是斷尾求生,迅速處理掉金不換、王德安乃至可能知曉內情的其他關鍵人物,銷燬一切明麵證據,將事情推給‘下屬私自妄為’。二是反咬一口,利用其朝中勢力,汙衊我們構陷皇子,甚至可能發動更直接的襲擊,包括對知情者滅口,或製造事端轉移視線。”

她頓了頓,指尖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過一道看不見的線:“無論哪種,我們都將陷入被動。金不換和王德安若死,很多線索將斷。若被反誣,即便最後能澄清,也會橫生枝節,甚至可能讓真正的主謀趁機隱匿或反撲。”

謝知遙這時介麵,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冷意:“所以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搶先下手。控製關鍵人證,固定物證,並在朝堂上製造聲勢,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至少,不敢明目張膽地滅口或反撲。”

謝凜的目光在兒子和這位年輕女子之間轉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情緒。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停止了敲擊。

“動作需快,需狠,需一擊必中。”他沉聲道,語氣裡帶著沙場宿將下達軍令時的決斷,“金不換現在何處?”

“夜探之後,阿青已帶人暗中監視其所有住所和常去之處。”謝知遙回答,“他本人昨夜宿在城南彆院,今晨尚未出門。我們的人已將那彆院外圍控製。”

“不夠。”謝凜搖頭,“一旦風吹草動,他可能聞訊潛逃或自戕。必須立刻控製,秘密轉移至絕對安全之處,嚴加看管。王德安在內務府,目標太大,且宮中眼線眾多,不宜直接動,但需確保其無法銷燬任何相關文書檔案。”他略一沉吟,“侯府暗衛,可任你調遣。京畿西大營副將周振,乃我舊部,忠心可靠,我可修書一封,你持我手令前往,必要時可請他暗中策應,維持京城街麵秩序,防止有人趁機作亂,但不可直接介入朝爭。”

這是極大的支援,也意味著定北侯府正式站到了二皇子的對立麵,且將自己的人脈和部分力量押上了賭桌。

謝知遙站起身,肅然拱手:“多謝父親。”

蘇繡棠也站起身,斂衽為禮:“謝侯爺深明大義。”

謝凜擺了擺手,臉上冇什麼表情,隻道:“此事關乎社稷,非為一己之私。你們去吧,謹慎行事。”他頓了頓,看向蘇繡棠,語氣稍緩,“蘇姑娘,你……自己當心。知遙,護她周全。”

“是。”謝知遙應道,目光與蘇繡棠飛快地交彙一瞬。

醜時末,謝知遙攜著父親的手令和幾名精乾的心腹暗衛離開了侯府。他需要先去西大營見周副將,確保京城防務的某個環節在關鍵時刻不會成為障礙,同時調派更多可靠人手,準備對金不換實施秘密抓捕和轉移。

蘇繡棠則返回了城南彆院。她不能留在侯府,這裡需要她坐鎮指揮,協調各方資訊。

天將破曉時,阿青帶著一身露水寒氣閃身進了書房。

“姑娘,金不換的城南彆院周圍,一個時辰前增加了兩隊護院,像是得了什麼風聲,加強了戒備。但人還在裡麵,未曾離開。”阿青低聲稟報,他的灰黑衣衫肩頭被露水打濕了一片,“五皇子府那邊,謝世子已經遞了訊息進去,約了辰時初刻在五皇子城西彆院相見。”

蘇繡棠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京城地圖和幾張寫滿字的紙。聞言,她點了點頭:“加強戒備是意料之中。金不換可能隻是例行謹慎,也可能聽到了些許風聲。告訴監視的人,務必隱匿,不要打草驚蛇。等謝公子那邊安排妥當,立刻動手拿人,要快,要乾淨,絕不能讓他有機會傳出任何訊息或自儘。”

“是。”阿青領命,又道,“王德安那邊,我們的人混不進內務府核心,但買通了一個負責夜間灑掃的小太監,他說今晨看到王德安的心腹急匆匆去了檔房方向,停留了約一刻鐘纔出來。”

蘇繡棠的眼神微微一凝:“檔房……他想提前銷燬或轉移可能的記錄。時間緊迫了。”她迅速寫下一張紙條,吹乾墨跡,交給阿青,“立刻傳給謝公子,王德安已有動作,需請侯爺設法,最好能找個由頭,在今日之內,將王德安暫時調離內務府或控製起來,至少阻止他接觸關鍵檔案。”

阿青接過紙條,身影再次融入漸亮的晨光中。

辰時初刻,城西一處清幽雅緻的彆院。

這裡不像皇子府邸那般規製嚴整,更像是文人雅士修身養性之所。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幾竿翠竹掩映著月洞門,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蜿蜒通向深處的水榭。

謝知遙已換上了一身低調的墨色常服,腰間依舊佩劍,被一名青衣小廝引著,穿過庭院,來到臨水的一間敞軒。

五皇子趙珩已經等在軒中。他今日也未著皇子冠服,隻穿著一身雲青色的素麵杭綢直裰,腰間繫著同色絲絛,頭上用一根青玉簪束髮,打扮得如同尋常富貴人家的讀書公子。他正憑欄望著池中遊魚,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臉上是慣有的溫和笑意。

“謝世子,晨安。這麼早請世子過來,叨擾了。”趙珩語氣客氣,抬手示意謝知遙落座。

軒中早已備好清茶點心。兩人寒暄幾句,謝知遙便不再繞彎子,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錦囊,雙手奉上。

“殿下,昨日偶得一些東西,覺得事關重大,不敢擅專,特來呈請殿下過目。”謝知遙的語氣恭敬而慎重。

趙珩接過錦囊,打開,裡麵是幾頁抄錄工整的紙箋。他起初神色尚還輕鬆,但目光落在紙箋內容上時,那溫和的笑意便漸漸凝固、收斂,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他看得不快,一行行,一字字,手指偶爾在某個數字或地名上輕輕停頓。

軒內寂靜,隻有池中魚兒偶爾躍出水麵的輕微潑剌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良久,趙珩放下紙箋,抬起眼,看向謝知遙。他臉上的溫和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皇子的、深沉的肅穆。

“謝世子,這些東西……從何而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細聽之下,能辨出一絲緊繃。

“機緣巧合。”謝知遙回答得滴水不漏,“但經多方印證,其中記載,十之八九為真。金不換身為皇商,卻膽大包天至此,不僅貪墨钜萬,更走私朝廷嚴控之軍資,其背後若無強力庇護,斷難行事如此之久,如此之順。”

趙珩的手指在紙箋邊緣輕輕摩挲著,眼神明滅不定。他當然明白謝知遙話中未儘之意。金不換與承恩公府、與二皇兄之間的密切往來,在朝中並非絕密。這些指嚮明確的走私記錄和钜額資金流向,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刀尖已經隱隱對準了某個方向。

“世子將此物交予本王,意欲何為?”趙珩緩緩問道。

“臣一介武夫,於朝政經濟之事所知有限。”謝知遙姿態放得更低,言辭卻清晰有力,“隻知此等蠹蟲,禍國殃民,動搖根基。殿下素有賢名,關心民瘼,整肅綱紀。故此,臣以為,此事由殿下處置,最為妥當。是查是劾,是公開是密陳,皆由殿下聖裁。臣與侯府,願為殿下肅清奸佞之舉,略儘綿薄之力。”

這話說得漂亮。既表明瞭立場和支援,又將主導權和選擇權交到了趙珩手中。趙珩若想藉此打擊政敵,這便是送上門的利器;他若想穩妥行事,也可從容佈置。

趙珩沉默了片刻。陽光透過軒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看著謝知遙,似乎在衡量這番話背後的深意,以及侯府此舉所代表的真正立場。

終於,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將紙箋仔細收好,放入自己袖中。

“謝世子忠君體國,本王感佩。”趙珩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溫潤,但眼底深處,卻多了一絲銳利的鋒芒,“此事確實駭人聽聞,關乎朝廷法度,不容輕忽。本王即刻命人仔細覈驗,若證據確鑿……”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明日朝會,當有禦史風聞奏事,彈劾金不換欺君罔上,勾結內外,走私禁物。先將此事,攤到明麵上來。”

這便是應允了在明麵上打頭陣,吸引火力。

謝知遙心領神會,起身拱手:“殿下英明。臣等必暗中配合,確保人證物證無失,不使奸人有機會湮滅罪證,顛倒黑白。”

兩人又低聲議定了幾個聯絡和配合的細節,謝知遙便起身告辭。

趙珩親自將他送至敞軒門口,望著謝知遙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處,臉上的溫和徹底斂去,隻剩下深沉的思量。他轉身回到案邊,再次取出那幾頁紙箋,目光落在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和“瑞豐皇莊”幾個字上,指尖緩緩收緊。

“二皇兄……你這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冷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獵手發現獵物破綻時的興奮。

巳時正,朝會。

紫宸殿內,莊嚴肅穆。當值的禦史中,一位素以剛直聞名的程禦史,手持象牙笏板,越眾而出,聲音洪亮,直斥皇商金不換仗勢欺君,利用采辦之便,上下其手,貪墨钜額官銀,更膽大包天,勾結南洋私販,走私精鐵、硝石等朝廷嚴控物資,罪證確鑿,請陛下即刻下旨徹查,嚴懲不貸。

奏本內容詳實,雖未直接點明二皇子或承恩公府,但其中提及的幾條走私路徑和資金往來,隱隱指向了某些權貴。朝堂之上,頓時一片嘩然。

龍椅上的皇帝,麵色沉了下來。

幾乎就在程禦史話音剛落,另一名屬於二皇子派的官員立刻出列反駁,指責程禦史捕風捉影,構陷忠良,所奏之事純屬子虛烏有,乃商業對手惡意中傷雲雲。

雙方在殿上爭執起來,氣氛驟然緊張。

而此刻,殿外風雲,已然變色。

謝知遙安排的人手,在程禦史出列奏本的同時,如同早就潛伏在陰影中的獵豹,驟然發動。一隊精乾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入金不換的城南彆院,幾乎未遭遇像樣的抵抗,便將尚在睡夢中的金不換及其兩名心腹賬房堵在了臥房裡,迅速矇眼堵口,裝入早已準備好的密閉馬車,駛向城外一處隱秘的莊園。

幾乎同一時間,定北侯府的力量開始介入。內務府中,幾位與王德安素來不睦的官員,突然接到上峰指令,要緊急覈對一批陳年貢品賬目,指名要王德安及其直屬手下協助。王德安心中驚疑不定,卻無法違抗,被半請半押地帶離了檔房區域,困在了一間滿是賬冊的廂房裡,寸步難行。

京西,“瑞豐”皇莊外圍,幾處不起眼的茶寮、貨攤,多了些新麵孔。他們看似尋常,目光卻不時掃過皇莊那緊閉的大門和高高的圍牆。

訊息如同投石入水,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

二皇子府中,當第一個關於朝堂彈劾的訊息傳回時,書房內的瓷器碎裂聲便未曾停歇。緊接著,是金不換彆院失去聯絡、王德安被調離關鍵崗位的急報。

“廢物!一群廢物!”壓抑著狂暴怒火的低吼從書房門縫中隱約傳出,“是誰走漏的風聲?是誰?!”

幕僚們戰戰兢兢,有人提議立刻斷尾,有人建議反撲構陷,有人主張按兵不動,觀察風向。

整個京城,彷彿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悄悄收緊,表麵依舊繁華喧囂,暗地裡卻已是暗流洶湧,劍拔弩張。

城南彆院的書房裡,蘇繡棠收到了各方傳來的訊息。

金不換已秘密控製,正在押送途中。

王德安被暫時絆住。

五皇子已在朝堂發難。

二皇子府邸似乎有異動,但尚未有明確的大規模反擊動作。

她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裡那棵葉子開始微微泛黃的銀杏樹,晨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她緩緩籲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但這鬆弛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她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望向皇城的方向,低聲自語,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預判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斷其一爪,困獸猶鬥。接下來,纔是最危險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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