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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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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的觀星台在冷月下如一頭蟄伏的巨獸。三層八角的青石高台自宮城西北角拔地而起,飛簷翹角刺向墨藍色的夜空,簷下懸掛的驚鳥鈴在夜風裡叮噹作響,聲音細碎而急促,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台頂的欄杆邊,深紫色的身影在月光下輪廓分明。

蕭貴妃的宮裝已被夜風吹得淩亂,原本綰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散開大半,幾縷灰白的髮絲貼在汗濕的額角,九鳳銜珠冠歪斜著,垂下的珠串隨著她身體的顫抖而晃動,碰撞出細碎的琳琅聲。她左手攥著一支燃至半截的火把,鬆脂燃燒的焦味混雜著她身上濃鬱的檀香,被風送下高台,飄入台下眾人鼻端。

右手握著一柄短刃,刃尖抵在身前那個杏黃寢衣少年的頸側。

五皇子仰著臉,月光照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麵頰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彎深重的陰影。他的寢衣領口被扯開了,露出瘦削的鎖骨,刃尖壓著的那處皮膚已滲出細細的血珠,在月光下暗紅如墨點。可他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株幼竹,眼神平靜地望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望著人群前方那個明黃色的身影。

“讓皇帝來見我!”

蕭貴妃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像鈍刀刮過青石板,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火把在她手中晃動,火星劈啪濺落,有幾顆落在她自己的裙襬上,燒出幾個焦黑的小洞,可她渾然未覺。“讓他單獨上來!否則——”她猛地將火把下移,照亮腳邊那一排烏沉沉的木桶,“我就讓他的子嗣,都為我陪葬!”

木桶是宮中專用來儲存煙火爆竹的桐油桶,此刻卻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硫磺氣味。桶身用麻繩捆紮得結實,桶蓋邊緣露出半截浸過火油的引信,粗如兒臂,蜿蜒如蛇,末端就在她腳邊三步處。

台下的人群起了騷動。

禁軍手持盾牌圍成半圓,弓箭手已張弓搭箭,可箭頭不敢抬起——台上除了蕭貴妃,還有五皇子、七公主,以及三位宗室子弟。最小的那個才八歲,是靖安郡王的獨子,此刻正被七公主緊緊摟在懷裡,小臉埋在姐姐胸前,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卻不敢哭出聲。

明黃色的禦輦停在禁軍陣後。皇帝坐在輦中,簾幕半卷,月光照在他鐵青的臉上,下頜咬得死緊,手扶著輦軾,指節捏得發白。他身側跪了一地臣子,以首叩地,哀聲勸阻:“陛下萬金之軀,不可涉險啊!”

“父皇不可!”三皇子單膝跪在輦前,深藍常服的下襬沾了塵土,“兒臣願代父皇登台!”

“她去要見的是朕。”皇帝的聲音沉得如浸了水的鐵,“十五年前她毒殺先帝,今日挾持朕的子嗣,這筆賬,該朕親自與她清算。”

“陛下——”

“兒臣有一議。”

清冷的女聲自人群側方響起。

蘇繡棠穿過禁軍讓出的通道走來。她換了身墨色夜行衣,外罩一件輕薄的軟甲,甲片是特製的魚鱗鋼,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烏光。頭髮用一根木簪全部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臉上未施脂粉,眉眼在夜色裡清晰如刻。

她走到禦輦前三步處,單膝跪下:“蕭氏所求,不過與陛下單獨對質。然陛下身係江山社稷,不可輕涉險地。臣願代陛下登台,與她了斷這段恩怨。”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許久,緩緩道:“她已瘋癲,你此去凶險。”

“正因她已瘋癲,才需有人與她對話。”蘇繡棠抬起頭,目光清亮,“臣與她之間,有蘇家滿門血債要算。此去公私皆宜。”

夜風捲起地上一片落葉,打著旋兒從兩人之間掠過。

“準。”皇帝終於吐出一字,從腰間解下一枚龍紋玉佩,遞給她,“見此玉佩,如朕親臨。”

蘇繡棠雙手接過,玉佩觸手溫潤,帶著人體的餘溫。她將玉佩係在腰間,然後起身,開始卸下身上所有兵器——袖中暗藏的短刃,靴筒裡的匕首,軟甲內層的鋼針,一一取出,放在一旁侍衛托舉的木盤裡。最後,她連發間的木簪也取下,長髮如瀑瀉下,在夜風裡飛揚。

“開道。”

禁軍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往觀星台石階的路。石階是螺旋而上的,青石砌成,寬僅容兩人並行,一側貼著台壁,另一側是懸空的欄杆,欄杆外就是三丈高的虛空。

蘇繡棠踏上第一級台階。

她的腳步很穩,踏在石階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夜風從高處灌下來,吹得她衣袂翻飛,墨色布料緊貼身體,勾勒出瘦削卻挺拔的輪廓。她冇有回頭,一步一步向上,身影漸漸隱入石階的陰影裡,又從另一段月光照亮處浮現,如此反覆,像在明暗之間穿行。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謝知遙站在弓箭手陣中,玄色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手中握著一張特製的弩,弩身以精鐵打造,弩箭的箭簇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那是淬了麻藥的箭,不會致命,卻能讓人在三息內渾身麻痹。他的目光死死鎖著台上那個紫色的身影,指腹按在弩機上,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觀星台頂,蕭貴妃看到了拾級而上的人影。

她先是眯起眼,待看清來人的麵容時,喉嚨裡發出一串嘶啞的笑聲,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癲狂的尖笑,在夜空中迴盪,驚起了棲息在台頂簷角的一群夜鳥。

“蘇家丫頭!”她笑得眼角滲出淚花,“好啊,好!皇帝不敢來,讓你來送死?還是讓你來替蘇家滿門,向我索命?”

蘇繡棠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站在台頂邊緣。

月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整個台頂照得亮如白晝。她看清了蕭貴妃此刻的模樣——那張曾經端莊秀麗的臉龐此刻扭曲著,眼窩深陷,瞳孔因瘋狂而放大,裡麵映著跳動的火光,像兩簇來自地獄的鬼焰。深紫色的宮裝袖口有被撕扯的裂痕,裙襬沾滿了灰塵和火星灼燒的焦痕,左肩處那個鳳凰胎記在月光下紅得刺目。

也看清了五皇子的眼睛。

那少年在看到她時,極輕微地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彆管。”

“放下火把。”蘇繡棠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放開五殿下,我們談談。”

“談?”蕭貴妃止住笑,眼神驟然變得怨毒,“談什麼?談你怎麼一步步毀了我二十年的謀劃?談你怎麼從霧隱島帶回那些本該永遠沉在海裡的秘密?還是談——”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談你蘇家當年,為何不肯乖乖交出毒線配方,非要逼我動手?!”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在夜空裡撕裂開一道口子。

蘇繡棠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蘇家三十七口人命,在你眼裡,隻是‘不肯乖乖交出’?”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可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端敬皇後,皇長子,德妃,那些被你毒殺的宮人,那些被你當作棋子的趙家人——在你眼裡,都隻是‘逼你動手’?”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蕭貴妃的手在顫抖,火把的光晃得更厲害,“這江山本該是我的!我蕭氏血脈,比那趙氏、比那坐在龍椅上的李氏,高貴何止百倍!先帝昏聵,竟將皇位傳給那個懦弱的兒子,我不過是為這江山,擇一明主!”

“明主?”蘇繡棠的目光轉向五皇子,“所以你毒殺他的生母,將他養在身邊十五年,把他當作你‘擇主’的工具?”

五皇子的睫毛顫了顫。

“你懂什麼!”蕭貴妃尖聲道,“他那生母不過是個卑賤的宮女,若非我將他養在膝下,他怎能有今日地位!我悉心教導他十五年,請最好的師傅,用最好的藥材調理他羸弱的身子——我待他,比待親生兒子還要儘心!”

“然後每日在他的蔘湯裡,加入‘冰魄砂’。”

這句話不是蘇繡棠說的。

五皇子開了口。聲音很輕,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每個字都清晰得讓蕭貴妃臉上的瘋狂瞬間凝固。

“每日三錢,混在長白山老參熬的湯裡。你說那是固本培元的秘方,太醫院都配不出的好東西。”少年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清透如琉璃,“我六歲那年就知道那湯有問題——每次喝完,心口都會悶疼半個時辰。八歲那年,我偷偷倒掉湯藥,把藥渣藏在枕芯裡,托人帶出宮,找外麵的郎中驗過。”

蕭貴妃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火把。

“你...你胡說...”

“我生母不是宮女。”五皇子繼續說,聲音依舊平靜,可眼眶漸漸紅了,“她是江南織造曹家的女兒,永昌元年選秀入宮,封為才人。永昌三年,她在禦花園偶遇父皇,得幸有孕。你得知後,賜了她一碗安胎藥。那碗藥讓她在榻上掙紮了三天三夜,最後血崩而亡。而我——”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而我因為不足月,生下來隻有三斤七兩,太醫院都說養不活。你把我抱去,說這是天意,讓你膝下無子的貴妃來撫養這個冇孃的孩子,彰顯你的仁德。父皇感動了,晉你為貴妃,賜協理六宮之權。而我從記事起,就每日喝著摻了毒的藥湯,聽著你告訴我,我生母是個卑賤的宮女,是我剋死了她,是你大發慈悲才收養了我。”

一滴淚終於從他眼角滑落,沿著蒼白的麵頰滾下,在下頜處懸了片刻,滴落在寢衣的前襟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蕭貴妃的嘴唇哆嗦著,眼神從瘋狂轉為茫然,又從茫然轉為更深的癲狂。她看著五皇子,像在看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握著短刃的手鬆了又緊,刃尖在少年頸側劃出更深的血痕。

“我養了你十五年...”她的聲音開始破碎,“十五年...你竟這樣想我...”

“不是想。”五皇子閉上眼,“是事實。”

“那你就去死!”

蕭貴妃突然爆發出淒厲的嘶吼,她一把推開五皇子,扔掉火把,雙手握刃,狠狠朝少年心口刺去!火把在空中翻滾著落下,鬆脂燃燒的火焰劃出一道扭曲的弧線,直墜向那排火藥桶的引信——

台下的驚叫聲炸開。

蘇繡棠在蕭貴妃推人的瞬間已撲過去。她撞開五皇子,自己擋在了少年身前,短刃刺來的刹那,她側身避開要害,刃尖擦著軟甲的邊緣劃過,在魚鱗鋼片上刮出一串刺耳的火星。與此同時,她左手探出,死死抓住蕭貴妃握刃的手腕,右手扣向對方肩頸——

弩箭破空的聲音尖銳如哨。

謝知遙在火把脫手的瞬間已扣動弩機。幽藍的箭矢撕裂夜空,精準地釘入那截下墜的引信,箭簇上的麻藥在觸及引信的刹那,將浸透火油的麻繩腐蝕出一截焦黑,燃燒的火焰在距離火藥桶僅剩半尺時,驟然熄滅。

火星濺落在桐油桶上,滾了幾滾,化作幾縷青煙。

台上,兩個女人已扭打在一起。

蕭貴妃的力氣大得驚人,她扔掉短刃,雙手死死掐住蘇繡棠的脖頸,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血珠從指縫間滲出。她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瞳孔裡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蘇繡棠因窒息而漲紅的臉,嘴裡發出嗬嗬的怪笑:“一起死...一起死...”

蘇繡棠的指尖在軟甲內側摸索,終於觸到一枚暗藏的鋼針——那是她唯一留下的防身之物,針尖淬了麻藥。她將鋼針從甲片縫隙中抽出,狠狠紮進蕭貴妃掐著她脖頸的右手虎口。

蕭貴妃吃痛鬆手。

蘇繡棠趁機翻身,將對方壓在身下。可蕭貴妃在麻藥發作前的最後一刻,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掙——

兩人滾到了台邊。

欄杆在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蘇繡棠的一隻腳已懸空,她死死抓住欄杆的一根立柱,另一隻手想抓住蕭貴妃,可對方在墜落的瞬間,反而朝她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瘋狂,有解脫,有刻骨的怨毒,也有某種說不清的釋然。

然後她鬆開了手。

深紫色的身影如斷線的紙鳶,從三丈高的觀星台邊緣墜落,衣袂在夜風裡獵獵翻飛,像一隻折翼的紫鳳。墜落的過程很短,可她的眼睛一直睜著,一直望著台上,望著那個抓住欄杆艱難爬回來的墨色身影,望著那個跪在台邊、怔怔望著她的杏黃少年。

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出四個字。

然後身體重重砸在台下青石鋪就的地麵上,悶響如重物墜地,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得令人牙酸。深紫色的宮裝鋪展開,像一朵在夜色裡驟然盛放又瞬間凋零的毒花,血從身下汩汩漫出,很快染紅了一大片青石。

她最後望著夜空,瞳孔裡的月光漸漸渙散。

台上,蘇繡棠趴在欄杆邊,大口喘著氣。脖頸被掐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刮過喉嚨。五皇子踉蹌著走過來,伸手想扶她,可手伸到一半,忽然整個人軟倒下去——緊繃了太久的心絃驟然斷裂,少年終於支撐不住,昏厥在地。

台下亂成一團。

禁軍衝上石階,太醫提著藥箱狂奔,侍衛們撲向那些火藥桶,將引信徹底拆除。七公主抱著哭暈過去的小郡王,自己也在瑟瑟發抖,被宮女攙扶著走下台。

謝知遙是第一個衝上來的。他單膝跪在蘇繡棠身邊,手按在她肩上,觸手一片冰涼——那是冷汗浸透了衣料。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她脖頸上青紫的掐痕,又落到她抓住欄杆、指節發白的手上,聲音壓得極低:“傷得重不重?”

蘇繡棠搖頭,卻說不出話。

她撐著欄杆站起身,腿還有些發軟,可背脊挺得筆直。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蒼白的麵色,也照出她眼底那片沉靜的、如深潭般的黑。她望向台下,望向那攤漸漸漫開的血泊,望向血泊中那個曾經權傾後宮的女子。

禁軍統領正在指揮人收拾現場,一名侍衛忽然從蕭貴妃散開的袖中,摸出一封密信。信紙是尋常的宮箋,可摺疊的方式很奇特,是三折再對摺,摺痕處用蠟封著一個小小的鳳凰印記。

侍衛將信呈給趕上來的三皇子。三皇子拆開蠟封,展開信紙,隻掃了一眼,臉色驟然變了。

他抬起頭,望向台上的蘇繡棠,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月光下,蘇繡棠看清了那個口型。

兩個字:

“火種。”

夜風更冷了。東方天際,墨藍色的夜幕邊緣,已隱隱透出一線魚肚白。星光正在淡去,最亮的那顆紫微星懸在觀星台的正上方,光芒黯淡,彷彿隨時會被即將到來的晨曦吞噬。

台下的血泊旁,那封密信被風吹開一角,露出末尾一行小字,墨跡深黑如夜:

“鳳主雖隕,火種猶存。待新主現世,必重燃星火。”

字跡娟秀,與那些密信上的字一般無二。

而寫信的人,此刻正躺在血泊中,眼睛望著天空,瞳孔裡最後一點光,終於徹底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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