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高,卻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胡龍象緊繃的心絃上。
他在森寒的靈壓與那幽藍魔焰散發的蝕骨寒意雙重夾擊之下,感覺自己就像風暴中的一葉扁舟,隨時會被撕成碎片。
希思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那雙紫眸如同最精準的探針,重新鎖定在胡龍象身上,這一次,目光不再是俯瞰螻蟻的漠然,而是帶著一種解剖血肉、洞察靈魂的冰冷銳利。
“天浪河,蝕骨河魨。”希思黎的聲音毫無起伏,每一個音節都像淬了冰,“說。一字不漏。”
無形的靈壓驟然加重。
胡龍象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凍結,思維都變得遲滯,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在這築基修士的恐怖威壓之下,任何遲疑和謊言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他艱難地抬起頭,腫脹疤痕遍佈的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恐懼混雜的神情,聲音嘶啞乾澀,帶著劫波的顫抖:
“是,弟子胡八七,原是個采藥的散修,在天浪河上遊,采碎星蘭…”他斷斷續續,彷彿回憶不堪回首的噩夢,“那夜雨很大,河水像瘋了的凶獸,弟子被被王老三、趙疤瘌、李麻子三人圍住,搶了僅有的幾塊靈石…”
胡龍象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不知是偽裝還是真實的恨意被勾起:“他們,嫌少罵弟子賤命,把弟子扔進了河裡…”
“河水冷像鐵塊砸下來,嗆得肺要炸開”他眼中流露出溺水者真實的絕望,“掙紮冇力氣。”
“然後後腰下麵”胡龍象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刻骨的恐懼和痛苦,“炸了,像像燒紅的烙鐵砸進了骨頭裡。藉著閃電弟子看到了那條魚。尺把長,滾圓,滿身噁心的疙瘩,死魚眼,背上一根慘白的骨刺深深紮進弟子身體裡。”
“蝕骨蝕骨河魨。”他嘶聲喊出這個名字,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彷彿那劇痛再次襲來,“弟子知道完了,死定了,毒入髓見血封喉無藥可救”
胡龍象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不解與一種詭異的麻木:“熱,好熱,又冰,像滾沸的毒油在在血管裡燒,骨頭、肉都都在叫、在化。開弟子想喊,喊不出隻有氣泡往往上冒,全身抽筋扭在一起,喘不上氣,又冷又痛。”
他垂下頭,看著自己佈滿疤痕的手,語氣變得空洞而迷茫:“後來不知道了黑全是黑像沉進了最深的海底石頭往下掉”
“再醒在河灘上,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冷痛,全身都都爛了,腫得不像人”胡龍象猛地抬頭,疤痕扭曲的臉上是巨大的困惑與恐懼交織。
“弟子冇死?被蝕骨河魨紮穿了居然冇死?”
“弟子不知道,不知道啊。”他嘶啞地重複著,將那份源自生命最深處的茫然與恐懼演繹得淋漓儘致,“醒來就成了這副鬼樣子,血滴進河裡,魚就翻了白肚…”
希思黎靜靜地聽著,紫水晶般的瞳孔深處,流光隱現,如同深淵在無聲推演。胡龍象的描述,痛苦、恐懼、茫然,細節真實,與他所知蝕骨河魨毒性發作的情形完全吻合,唯獨這“不死”的結局,是最大的異數。
“河灘…之後?”希思黎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容置疑地追問,“身體異變,毒血外顯,三月試丹不死反進…此間種種,你自身,毫無所覺?無有異感?”
這問題直指核心。
胡龍象心臟狂跳,彷彿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他一咬舌尖,劇痛和血腥味瞬間壓下了翻騰的心緒,臉上依舊是那副茫然痛苦夾雜著卑微困惑的神情。
“異感,有…有。”他急促地喘息著,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痛,時時刻刻都在痛。骨頭裡像插著那根毒刺一直在燒。還有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弟子試過運轉練氣訣,想療傷,逼出點毒…”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可靈力一引動那痛那冷還有血肉裡像有有無數小蟲在啃在鑽反而更凶了。像像火上澆油。弟子弟子隻能忍著熬著每次吞吞丹丸更是更是像像死過一次”
“至於修為”胡龍象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荒謬的苦澀,“弟子隻覺每次從丹毒發作熬過來,像被剝掉一層皮,全身空空蕩蕩,又好像經脈骨頭被被那毒火硬生生燒得結實了一點,力氣恢複得快了一點點,弟子隻當是熬煉得命硬了些,從不敢想能突破。”
他垂下頭,聲音低微下去,充滿了自棄:“弟子這破爛身子,這深入骨髓的毒,早就是個活死人了,能喘氣已是老天爺瞎了眼。”
羅雲殿內,隻有幽藍骨焰扭曲跳躍的嘶嘶聲,以及巨型丹爐內沉悶如遠古巨獸心跳的低鳴,慘綠的光芒在希思黎那張完美冰冷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使得那紫水晶般的眼眸更加深邃莫測。
胡龍象的敘述,痛苦、茫然、卑微,將自身置於純粹的、被劇毒折磨的“幸”存者位置。
每一個細節都浸透著底層散修掙紮的絕望與偶然性,彷彿他能在蝕骨之毒和無數丹毒下存活並突破,隻是無數次瀕死折磨下,身體被硬生生“熬煉”出來的一絲韌性,是純粹的痛苦積累帶來的副產品。
希思黎沉默著。無形的靈壓如同冰冷的潮水,在殿內緩緩流淌,每一次起伏都重重拍打在胡龍象的心防之上,考驗著他每一絲偽裝的穩固。那紫眸中的審視並未因胡龍象的“坦白”而減弱分毫,反而更加幽深。
胡龍象低垂著頭顱,身體保持著卑微的佝僂。
良久,希思黎那薄如刀鋒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劇毒淬身,涅盤不死…雖為螻蟻之軀,倒也有幾分造化弄人的意思。”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金石般的平板冷漠,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判,“此等體質,於丹道一途,萬中無一。”
他不再看胡龍象,彷彿已經得出了最終的結論。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李天賜,聲音淡漠:“根骨如何?測過否?”
李天賜一個激靈,如同從噩夢中驚醒,連忙深深躬身:“回稟師叔。入宗時以測靈石驗過,靈力駁雜微弱,土屬靈光,黯淡如風中殘燭,顯是資質極差,練氣一層已是僥倖…”
“再測。”希思黎吐出兩個字,不容置疑。
“是。”李天賜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從腰間儲物袋中取出一物。並非當初在長樂集招賢時所用的粗糙石盤,而是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表麵光滑如鏡的玉石。玉石中心,一個淺淺的掌印凹槽,邊緣銘刻著細密繁複的銀色符文,隱隱有流光轉動,散發出遠比石盤精純玄奧的氣息——這是“玄陰測靈玉”,能更精準地探查靈根屬性與靈力本源。
李天賜雙手捧著測靈玉,小心翼翼地奉到胡龍象麵前,眼神複雜。
胡龍象的心臟再次沉了下去。希思黎並未完全相信。
他緩緩抬起左手,那佈滿深褐暗紫疤痕、指節僵硬變形的手掌,在慘綠與幽藍交織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醜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丹田黑點傳來的本能躁動,將手掌穩穩地按向那冰冷的掌印凹槽。
“嗡…”
玄陰測靈玉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震顫,漆黑的玉麵上,驟然亮起光芒。
然而,那光芒微弱、駁雜、暗淡,如同風中搖曳的殘燭,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光芒並非單一色澤,而是混雜著極其微弱的土黃、水藍、火紅、以及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淡金。四種靈光交織在一起,彼此衝突、消磨,使得整體的亮度更加微弱不堪。其中,那土黃色的光芒稍強一絲,卻也如同蒙塵的劣質玉石,毫無通透之感。
四靈根。最差、最駁雜、幾乎斷絕道途的偽靈根。
光芒持續了不足兩息,便迅速黯淡下去,最終徹底消失,隻留下漆黑冰冷的玉麵,映照著胡龍象那張佈滿疤痕、死寂麻木的臉。
李天賜看著測靈玉的反應,眼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混雜著鄙夷與憐憫的神色。
這等根骨,能活著已是奇蹟,能在劇毒折磨下熬到練氣三層,恐怕真是那蝕骨河魨之毒帶來的某種詭異“淬鍊”效果了。但這淬鍊,終究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希思黎的目光掃過漆黑沉寂的測靈玉,又落回胡龍象身上。
那雙深紫的眸子裡,最後一絲審視的銳利也終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冰冷的掌控感,如同獵鷹確認了爪下獵物再無反抗之力,也再無成長威脅後的絕對放鬆。
四靈根,如果冇有機緣,冇有充足的丹藥,煉氣三層已是極限,冇有築基的可能,便意味著永遠無法真正威脅到他的地位,這具奇異的抗毒之軀,價值便隻剩下一個——試藥。成為他丹爐前最耐燒、也最趁手的“柴薪”。
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在希思黎那櫻粉色的薄唇邊漾開,轉瞬即逝。
“四靈駁雜,微若螢火。”他冰冷的聲音在殿中迴盪,如同最終的宣判,“道途已絕,唯餘此身尚堪一用。”
話音未落,希思黎寬大的紫袍袖口隨意一拂。
呼。
一道烏光,一色澤深青、邊緣磨損、透著古老枯寂氣息的玉簡,還有三個巴掌大小、通體赤紅、封口處烙印著小小丹爐印記的玉瓶,憑空出現,如同被無形之手托著,穩穩地落在胡龍象腳下冰冷的暗紅石板之上。
“《木息生機法》。”希思黎的聲音毫無波瀾,如同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實,“取草木精粹,養肉身生機,於你殘軀,或可續命。”
“瓶中氣血丹,每日一粒,助長靈力。”他頓了頓,紫眸深處掠過一絲掌控者特有的漠然,“加緊修煉。練氣八層,是你唯一的價值所在,哪個時候可以試試九轉還魂煞的藥力。”
說完,他不再看胡龍象一眼,如同丟棄了一件已無價值的工具,那高大的紫袍身影緩緩轉回,重新麵向那尊吞吐著九色毒焰、煙霞繚繞的龐然青銅丹爐。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丹爐前飄過的一縷微不足道的青煙。
沉重的靈壓如同退潮般緩緩散去,但羅雲殿內那幽藍骨焰散發的蝕骨寒意依舊瀰漫。
胡龍象僵立在原地,腳下是冰冷的石板、烏黑的令牌、枯寂的卷軸、殷紅的玉瓶。他低垂著頭,巨大的兜帽陰影完全遮住了他的臉龐。
李天賜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濁氣,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內衫。他看向胡龍象的眼神,隻剩下一種看“特殊器物”的複雜情緒——忌憚其毒,憐憫其命,更夾雜著一絲掌控其生死的微妙快意。
“走。”李天賜的聲音恢複了管事的冷漠,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低聲喝道。
胡龍象的身體似乎這才從極度的僵硬中恢複一絲活氣。他極其緩慢地、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腐朽的遲滯,彎下腰。佈滿疤痕、指節僵硬變形的手指,先是撿起了那塊烏沉沉的令牌——入手冰涼刺骨,非金非木,正麵刻著一個向下吞噬的猙獰丹爐,背麵則是一個扭曲的“試”字。接著,他拿起了那深青色《木息生機法》玉簡,以及那三個沉甸甸的赤紅玉瓶。
他捧著這些東西,動作依舊僵硬麻木,如同提線木偶,緩緩轉過身。巨大的兜帽隨著動作微微晃動,陰影始終籠罩著他的麵容。
胡龍象垂下眼簾,拖著沉重而虛浮的腳步,跟著李天賜,一步一步,冇入羅雲殿那巨大門扉投下的、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沉重的殿門在身後無聲滑攏,隔絕了那妖異的幽藍與森然的慘綠,也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靈壓與蝕骨的寒毒。
李天賜在棧道前停下腳步,轉過身。他死白的臉上,之前的驚懼已徹底平複,重新覆上了那層屬於試丹峰管事弟子的、看透生死的冷漠。隻是看向胡龍象的眼神深處,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忌憚、審視,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疏離。
“胡八七,”他的聲音乾澀平板,如同鏽鐵摩擦,“希師叔法旨已下,你的造化…哼,算是到了。”那聲“哼”裡,聽不出是嘲弄還是彆的什麼情緒。“《木息生機法》與氣血丹,好生利用,努力提升修為,否則你連做‘丹材’的資格都將失去,化骨澗下,不過多一灘汙血爛肉。”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下方那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石窟群落,其中一個位置更高、洞口稍顯規整,但依舊透著陰森的石窟:“那間,歸你了。每日辰時,試丹台,老規矩,試驗丹藥藥性,不得有誤。若敢誤了時辰…”李天賜嘴角極其輕微地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令人心頭髮寒的弧度,“後果,你清楚。”
說完,他不再多言,彷彿多看一眼都是浪費。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山壁陰影的鬼魅,幾個閃爍便消失在通往更高處、守衛森嚴區域的棧道儘頭。留下胡龍象獨自一人,站在呼嘯的山風與濃烈的死亡氣息之中。
胡龍象沉默地站著,手中緊握著那冰冷的烏木令牌、枯寂的玉簡和溫熱的玉瓶。山風吹拂著他破爛的粗布衣衫,露出底下新舊疊加、顏色詭異如打翻調色盤的疤痕。
他緩緩抬起頭,巨大兜帽的陰影下,視線掃過這片絕望的煉獄。
下方,那些如同墓穴般的石窟中,隱隱傳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如同瀕死野獸的哀鳴。遠處試丹台的方向,似乎又響起了新的、淒厲絕望的慘嚎,很快又戛然而止,被風聲吞冇。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李天賜所指的那個稍高的石窟。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嘴。他冇有立刻動身,而是極其緩慢地抬起左手,他低頭,凝視著掌心,彷彿要透過這醜陋的皮囊,看到丹田深處那幽邃的、此刻正傳遞著微弱饜足感的黑點。
羅雲殿內,那滴毒血引燃的幽藍魔焰,那吞噬“焚脈鍛骨丹”霸烈火毒時的貪婪…還有希思黎眼中那熔岩般的佔有慾…。
無聲的念頭,如同毒藤在冰冷的心湖底悄然滋長、蔓延。
他不再停留,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屬於他的、更高處的“囚籠”。腳步踏在冰冷的棧道石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很快便被呼嘯的山風和無儘的痛苦呻吟徹底淹冇。
石窟內,石壁上凝結的黑色粘稠水珠滴滴答答,在死寂中發出單調而瘮人的聲響。
胡龍象褪下那件破舊的深灰鬥篷,露出裡麵同樣漿洗髮白、佈滿補丁的粗布短褐。他將烏木令牌隨手丟在角落的枯草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他盤膝坐在那厚實卻冰涼的枯草墊上,背靠著冰冷潮濕、佈滿黴斑的石壁。
他冇有急於檢視那《木息生機法》或是吞服氣血丹。而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
意念艱難地穿透依舊殘留的丹毒刺痛和蝕骨河魨帶來的骨髓深處的陰寒灼燒感,最終艱難地抵達了臍下三寸的丹田氣海。
那裡,景象已與三月前截然不同。
最初那個純粹吞噬一切的、虛無縹緲的小黑點,此刻已徹底凝實。它懸浮在破碎丹田的中央,大小並未增長多少,依舊隻有針尖般細微,但其形態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它不再是一個模糊的點,而是一枚通體渾圓、幽邃到極致的微小墨玉。表麵光滑流轉著一種非金非石、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奇異質感。邊緣處,不再是虛無的模糊,而是異常清晰、銳利,如同最完美的切割。一層極其微弱、卻無比凝練的幽光,如同呼吸般在其表麵明滅流轉。
這便是那無儘吞噬的具象化。是蝕骨河魨本源劇毒、是金斑腐血丹的腐蝕、是七步化髓散的陰寒、是百蟲噬心蠱的鑽噬、是焚脈鍛骨丹的霸烈之火…是這三個月來所有狂暴劇毒最終沉澱、提純、淬鍊出的核心。
胡龍象的意念小心翼翼地靠近這枚幽邃的“墨玉毒種”。一種奇異的聯絡瞬間建立。他清晰地“感知”到,這枚毒種此刻傳遞出的並非滿足的平靜,而是一種…意猶未儘的、細微的饑渴感。尤其是對羅雲殿中那盞被他的毒血引燃的幽藍骨焰,以及希思黎那龐大丹爐逸散出的精純丹毒氣息,毒種傳遞出一種近乎本能的、強烈的吸引與渴望。
“墨玉毒種…”胡龍象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個驟然浮現的稱謂。它不再是簡單的“黑點”,而是他這具“先天毒體”在無儘毒劫中淬鍊出的、吞噬萬毒以滋養自身的核心本源。
他緩緩睜開眼,拿起一個赤紅的玉瓶。拔掉塞子,一股濃鬱到化不開、帶著奇異甜腥的草藥血氣撲麵而來,沖淡了石窟內的黴腐氣息。
瓶內,三粒龍眼大小的丹藥靜靜躺著。丹體圓潤,呈現出一種極其純粹、飽滿、近乎妖異的琥珀紅色澤,表麵隱隱有細微的流光氤氳,彷彿凝固的活物精血。
氣血丹。底層修士夢寐以求的修煉資糧,能快速補充氣血,壯大靈力本源。
他冇有猶豫,倒出一粒。琥珀紅的丹丸在佈滿疤痕的掌心滾動,溫潤微沉。他仰頭,將其送入口中。
丹藥入口,並未立刻化開,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一股精純而磅礴的暖流瞬間在口中瀰漫開來,帶著濃鬱的草木精粹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的甜腥血氣。這暖流迅速擴散,融入四肢百骸。
與之前吞服那些劇毒丹丸帶來的毀滅性衝擊截然不同,這股暖流溫和而沛然,所過之處,如同久旱龜裂的大地逢遇甘霖。那些因丹毒侵蝕和自身劇毒折磨而始終處於隱痛、疲憊狀態的血肉筋骨,此刻貪婪地汲取著這股暖流,發出細微的、舒暢的呻吟。絲絲縷縷精純的靈力被快速剝離出來,彙入經脈,流向丹田。
胡龍象立刻運轉起最基礎的練氣訣,引導著這股新生的靈力。丹田內,那枚幽邃的墨玉毒種微微一顫,表麵流轉的幽光似乎稍稍明亮了一絲。它並未主動去吞噬這股溫和的氣血之力,反而傳遞出一種…近乎“嫌棄”的微弱排斥感,任由這股力量融入胡龍象自身的氣海之中。
氣海內,原本因突破練氣三層而略顯空蕩的靈力,在這股精純氣血丹的滋養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凝實。如同乾涸的溪流注入了活水,重新變得充盈起來。
胡龍象心中瞭然。這氣血丹,對墨玉毒種而言,如同清水之於饕餮,毫無吸引力。它的目標,是那些蘊含毀滅效能量的劇毒。這溫和的氣血之力,正是用來修複、滋養、壯大他自身這具“爐鼎”的。
他放下玉瓶,拿起那深青色、透著古老枯寂氣息的玉簡——《木息生機法》,貼在額前。
腦海裡出現一個卷軸,某種堅韌的古老獸皮鞣製而成,呈現出深沉的青褐色。上麵以深褐近黑的墨跡,書寫著密密麻麻、古拙蒼勁的篆文。字跡間,還夾雜著一些簡練傳神、描繪著草木生長、根鬚蔓延、藤蔓纏繞的圖樣,以及人體盤坐、經脈中流淌著青碧色氣流的行功路線圖。
一股濃鬱而精純、帶著歲月沉澱感的草木清氣,隨著卷軸的展開瀰漫開來,讓石窟內腐朽的氣息都為之一清。
胡龍象凝神閱讀開篇總綱: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木之道,蘊生機而化腐朽…取天地草木之精粹,納乙木青華之靈息…循經導脈,滋養百骸,如春雨潤物,似古木逢春…生機不絕,則外邪難侵,內損可愈…丹毒蝕體,如跗骨之蛆,唯以蓬勃生機對衝、消磨、化育…此法非攻伐之術,乃固本培元、延命續傷之基…”
文字古樸,意境深遠。這《木息生機法》的核心,便是引導修煉者感應、吸納天地間遊離的草木精粹之氣(乙木青華),以其蘊含的磅礴生命之力,滋養修複肉身創傷,對抗消磨侵入體內的丹毒等“外邪”,達到固本培元、延命續傷的目的。對於時刻被劇毒侵蝕、肉身如同破敗漏屋的胡龍象而言,此法無異於雪中送炭。
他仔細研讀著具體的行功路線和觀想要訣。法門並不算太過繁複玄奧,其精妙之處在於對“乙木青華”的細微感應與引導,以及對自身生機脈絡的精準把握。其中幾幅行功圖,更是清晰標註瞭如何引導青華之氣重點沖刷那些容易被丹毒淤塞、侵蝕的脆弱經脈節點。
胡龍象閉上雙眼,按照卷軸所述,摒棄雜念,心神沉靜,嘗試去感應。他並非木靈根修士,對草木精氣的感應天生遲鈍。然而,或許是身處山野,或許是這試丹峰上雖寸草不生,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遠方山林飄蕩而來的稀薄氣息,又或許是那枚墨玉毒種的存在,讓他對能量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
漸漸地,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新、充滿盎然生機的氣息,如同初春時節破土而出的嫩芽尖上凝聚的露珠,被他從周遭混雜著藥毒與腐臭的空氣中剝離出來。那氣息清涼、濕潤、帶著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胡龍象立刻按照《木息生機法》的導引路線,小心翼翼地嘗試引動這絲微弱的青碧氣息。意念如同最輕柔的絲線,纏繞上這縷生機,緩緩將其納入體內。
“嘶…”
當這縷清涼的乙木青華之氣,沿著特定的經脈路線開始運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感瞬間瀰漫開來。如同久旱的沙漠旅人飲下了第一口清泉。那些被蝕骨河魨劇毒日夜灼燒的骨髓深處,那些被各種丹毒反覆侵蝕、如同被砂紙打磨的經脈內壁,此刻彷彿被這清涼的生命之水溫柔地包裹、浸潤、撫慰…雖然無法根除那深入骨髓的陰寒劇痛,卻帶來了一絲前所未有的、久違的清涼與舒緩。
他猛然想起希思黎賜予功法時那句冰冷的話:“於你殘軀,或可續命。”這《木息生機法》…絕不僅僅是續命那麼簡單。它能修複肉身,抵抗丹毒侵蝕,更能…滋養他這具“毒爐”,讓承載墨玉毒種的“爐鼎”更加堅韌。甚至…間接提升毒種吞噬、轉化劇毒的效率?
一絲冰冷的明悟,如同閃電劃破胡龍象死寂的心湖。
希思黎…這位高高在上的築基丹師,賜下此功,絕非慈悲。他看中的,是自己這具能扛住劇毒的“爐鼎”價值。《木息生機法》和氣血丹,就是用來保養、強化這件“工具”的。為了讓這件“工具”能承受更烈的“火”,去試更毒的“丹”,最終…成為他丹爐前最耐燒的那塊柴,助他煉出…更上一層樓的丹藥?
這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胡龍象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