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多餘的言語,也冇有任何解釋。
張清源墨綠的身影在空中微微一晃,如同水波盪漾,旋即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瞬息間消失在天際,隻留下那無形的威壓依舊沉甸甸地壓在眾人心頭。
似乎是不滿或者是其他,張清源並冇有使用飛舟載他們返回,而是要求他們自行返回。
倖存者們沉默著,互相攙扶,或是獨自踉蹌,朝著靈蟲苑的方向挪動。
來時浩浩蕩蕩,歸時寥寥數人。
人人帶傷,步履蹣跚,彷彿每一步都踏在同伴的屍骨與未散的恐懼之上。
沿途遇見的天蠶宗弟子,無不投來驚駭、憐憫或幸災樂禍的複雜目光,卻無人上前詢問一句,但是把四人的麵貌深深印入腦海。
四個時辰後。
沉重的氛圍一直延續到踏入靈蟲苑那熟悉的、帶著靈草清苦與蟲豸微腥氣息的門前。靈蟲苑的其他弟子看到他們狼狽淒慘的模樣,眼中驚駭、憐憫等。
“去藥圃偏殿,峰主召見。”一位身著蠶眠峰執事服飾的中年修士早已等候在門內,聲音平板無波。
三是目光在胡龍象等四人身上短暫停留,但隱含一絲不易察覺的恭維。
偏殿空曠肅穆,光線透過高窗,在地麵投下清冷的方格。
張清源已端坐於上首主位,墨綠道袍纖塵不染,氣息淵深似海。
他麵前,王厲、曾雨晴、柳青路、胡龍象四人垂首肅立。
王厲身上的玄衣雖經簡單處理,依舊殘留著大片深褐色的血汙,臉色蒼白中帶著一絲壓抑的陰沉,背脊卻挺得筆直。
曾雨晴清麗的容顏也難掩疲憊,嘴唇失了血色,默默調息。
柳青路最為狼狽,魁梧的身軀上纏著厚厚的布條,有血跡隱隱滲出,他努力站直,眼神卻有些渙散。
胡龍象站在最末,氣息最是微弱,身體微微佝僂,蠟黃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殿內落針可聞,隻有幾人壓抑的呼吸聲。
張清源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四人,最終定格在他們身上。
“噬金天蠶之卵,你得其一。”他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如同玉石相擊,清冷得不帶絲毫情緒,目光落在王厲身上。
“幼蠶,亦捕獲一條。”這次轉向柳青路。隨即,目光掠過曾雨晴和胡龍象,“其餘兩卵,曾雨晴和胡龍象共同所獲。”
他略作停頓,那無形的壓力讓空氣都似乎粘稠了幾分。
“此行艱險,折損甚巨。能取回此四物,足見爾等有搏命之勇,亦有幾分運道。”張清源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彷彿在四人緊繃的心絃上輕輕撥動了一下,“故,此次試煉任務,爾等四人,算作完成。”
一股難以言喻的鬆弛感在王厲、柳青路緊繃的身體裡瀰漫開來,連曾雨晴眼底也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釋然。胡龍象低垂的眼瞼下,眸光微閃,心知那枚米粒大小的噬金天蠶幼體,纔是自己此行最大的收穫,遠超那枚上交的蟲卵。
“自今日起,”張清源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金鐵交鳴,震得人心頭髮顫,“王厲、曾雨晴、柳青路、胡龍象,爾等四人,擢升為蠶眠峰真傳弟子。”
真傳!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殿內四人心中炸響,饒是王厲心性深沉,此刻呼吸也猛地一窒,眼中爆發出難以抑製的灼熱光芒。
真傳弟子,這意味著最核心的傳承,最優渥的資源,宗門真正的未來棟梁!
柳青路更是激動得魁梧的身軀都微微顫抖,牽扯到傷口也渾然不覺。
曾雨晴清冷的臉上也浮現一絲動容。胡龍象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賜爾等宗門貢獻點,以酬此功。”張清源袍袖輕拂,四道顏色各異、蘊含不同數目貢獻點的玉符憑空出現,精準地懸浮在四人麵前。
王厲麵前的玉符色澤最深,近乎墨玉,其上靈光流轉,赫然是“一萬五千點”!他眼中精光暴漲,毫不遲疑地伸手接過,緊緊攥住,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曾雨晴麵前的玉符呈淡青色,光華稍遜,是“一萬三千點”。她神色平靜,纖手微抬,玉符便輕盈落入掌心。
柳青路麵前的是一枚土黃色的玉符,“一萬一千點”。他咧開大嘴,不顧傷痛,一把抓住,嘿嘿低笑兩聲,珍重地塞入懷中。
輪到胡龍象,他麵前的玉符色澤最淺,是近乎透明的灰白,其上靈光也最為黯淡,僅僅“一萬點”。殿內其餘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掃了過來。王厲的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和理所當然——一個靠靈蟲取巧、自身幾乎無甚戰力的傢夥,能得真傳已是天大僥倖,貢獻點自然墊底。柳青路眼中則有些許同情。曾雨晴目光平靜,似乎並不意外。
胡龍象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些想笑。這點貢獻點,比起他藏在石蛹蟲巢裡的那條噬金天蠶幼體,簡直微不足道。
他臉上適時地擠出幾分“感激”和“惶恐”,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艱難地將那枚灰白玉符接了過來,把其中的貢獻點轉入自己的令牌。
“此乃我蠶眠峰立身之基,亦是天蠶宗真正傳承所在。”張清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他指尖淩空一點,四枚溫潤的青色玉簡無聲無息地浮現,玉質古樸,表麵隱隱有細密的銀色絲線紋路流轉,散發出玄奧晦澀的氣息。
“《天蠶九變》前二變功法,賜予爾等。”
四枚玉簡緩緩飄落,分彆懸停在四人麵前。這一次,連王厲的眼神都變得無比熾熱,充滿了貪婪與渴望!《天蠶九變》!這纔是天蠶宗真正的核心!是他們這些內門弟子夢寐以求卻不得其門而入的無上秘典(貢獻點兌換,幾乎不可能完成)柳青路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圓。
胡龍象的心臟也重重一跳。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將那枚承載著宗門至高傳承的玉簡握在手中。玉簡入手溫潤,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彷彿由無數堅韌的蠶絲編織而成。
“爾等需謹記,”張清源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敲在四人神魂之上,“凡我天蠶宗弟子,未修《天蠶九變》者,皆非真傳,不得宗門核心之秘,此前種種,無論爾等修習何法,皆為旁枝末節,難登大道之堂!”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尤其掃過胡龍象時,那無形的壓力驟然加重,彷彿要將他的底細徹底洞穿。
“今日起,爾等四人,當摒棄前法,以《天蠶九變》為根本,日夜勤修不輟!宗門會為爾等提供前期修煉所需丹藥,助爾等奠定道基。”
話音落下,四個小巧的白玉丹瓶憑空出現,落在四人手中。瓶身冰涼,入手微沉,瓶內散發出清冽的藥香,沁人心脾,顯然是上好的輔助丹藥。
“八年之後,虛天殿秘境將啟。”張清源的目光掃過四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誌,“此乃百年一遇之機緣,亦是爾等身為真傳的試煉場,靈蟲苑煉氣期入秘境者,便是爾等四人。我需要你等為我在煉氣期區域取回九轉青玉蓮、玄冥蘊神果和焚心金焰花,這三味藥一百年前尚未成熟,我未采摘,現在年份已夠,這三味靈藥於我大道大有用處,取回者,賜築基丹和爾天蠶九變第三變功法。”
虛天殿秘境!王厲眼中的光芒幾乎要燃燒起來,那是傳說中蘊藏無數上古遺寶、天地奇珍的所在!柳青路和曾雨晴亦是神色凝重,深知其中機緣與凶險並存。胡龍象心中念頭飛轉,秘境,意味著更多的資源,更快的成長,但也意味著更大的暴露風險。
“去吧,尋各自洞府,參悟功法,三月後,本座要看爾等第一變成效。”張清源揮了揮手,下達了逐客令,目光卻若有深意地在胡龍象身上停留了一瞬,“胡龍象留下。”
王厲、曾雨晴、柳青路三人躬身行禮:“謹遵峰主法旨!”隨即依次退出偏殿。
王厲轉身時,眼角餘光瞥過依舊留在原地的胡龍象,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恢複冷漠,大步離去。
柳青路則對胡龍象投去一個“自求多福”的粗獷眼神。曾雨晴神色平靜,彷彿早有預料,身影消失在殿門外。
沉重的殿門無聲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聲響。空曠的偏殿內,隻剩下上首氣息如淵的張清源,以及下方垂首而立、氣息萎靡的胡龍象。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萬載寒冰,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比麵對天蠶母蟲時更加純粹、更加深邃,直透神魂。
胡龍象隻覺得自己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石蛹蟲巢深處,那沉眠的蟻後似乎也被這恐怖的壓力驚擾,傳來一絲微弱的不安悸動。
沉默持續著,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終於,張清源淡漠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如同冰錐刺入耳膜:
“噬毒玄蟻…以穢淵洞蟲屍成軍?”
胡龍象心頭劇震,他猛地抬頭,對上張清源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綠眼眸。
那目光冰冷、銳利,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直接看到他最深處的秘密——穢淵洞底那堆積如山的蟲屍,蟻後瘋狂啃噬進化的景象,以及最後那孤注一擲、燃燒本源的驚世一搏!
他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隻能艱難地點了點頭,嘶啞地擠出兩個字:“是……弟子…僥倖。”
“僥倖?”張清源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轉瞬即逝,““噬毒玄蟻,性烈而難馴。其蟻後靈智初萌,凶戾桀驁,需煉製者以自身孕育的、足夠強大且匹配其需求的本源精血毒素,反覆祭煉,方能驅使,稍有不慎,反噬其主亦是尋常。”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剖開了噬毒玄蟻最核心的馭使之秘。這正是胡龍象最大的依仗,若無墨玉毒種(吸收靈性材料的毒素,反饋靈性成分提升胡龍象修為),血煞功抽取墨玉毒種毒素,胡龍象萬物可能如臂使指地指揮如此龐大的蟻群,更遑論讓蟻後燃燒本源。
“你,”張清源的目光如同實質,鎖定了胡龍象,“如何能令蟻群如臂使指,令其蟻後甘願為你燃儘本源?”
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轟然壓下!胡龍象隻覺得眼前發黑,雙膝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和腥甜讓他強行穩住心神,榨乾最後一絲氣力,嘶聲道:“弟子…弟子亦不知!弟子用自己精血祭煉蟻後,冇有出現反噬,萬蠱窟中,生死一線,弟子隻知拚命催動蟲巢…那蟻後…或許是感應到母蟲威脅,本能反擊…”他抬起頭,蠟黃的臉上充滿了“茫然”和“後怕”,眼神卻努力維持著一絲“弟子絕無虛言”的懇切,“至於反噬…或許是弟子…運氣尚可?”。
張清源靜靜地看著他,墨綠的瞳孔深處,彷彿有無數星辰生滅,冰冷地審視著胡龍象靈魂的每一絲波動。那目光帶來的壓力,幾乎要將胡龍象的意誌碾碎。
時間彷彿再次凝固。
良久,那恐怖的審視感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罷了。”張清源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淡漠...一點溫潤的白光自他指尖彈出,無聲無息地懸浮在胡龍象麵前。那是一枚令牌,非金非玉,材質奇特,入手溫潤中帶著一絲金屬的冰涼。令牌正麵,鐫刻著一隻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破玉而出的暗金色天蠶,蠶身盤繞,首尾相連,形成一個玄奧的圖案,散發出古老而威嚴的氣息。背麵,則是兩個鐵畫銀鉤、蘊含道韻的古篆——“清源”!...
親傳弟子令!..
.“接著。”張清源道。
胡龍象心頭狂跳...無比鄭重地將那枚令牌接了過來...
“既為本座親傳,當知取捨。”張清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目光如利劍般刺向胡龍象,“《匿氣訣》、《鐵骨訣》,此等散修拚湊的微末伎倆,不成體係,徒耗光陰,難成大器!即刻起,不得再修!”
胡龍象心中一凜,對方果然將自己查探得一清二楚。
“還有那《血煞功》!”張清源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此功速成而根基虛浮,煞氣侵魂,後患無窮,於大道無益,今後不得再繼續修煉。”
胡龍象悚然一驚,背上冷汗涔涔。
“至於你之前所修的練氣法訣,”張清源語氣稍緩,卻依舊冰冷,“不過是引氣入門的粗淺法門,無有前路。從今往後,你唯一的大道,便是《天蠶九變》!此乃通天之梯,莫要自誤!”
“弟子…謹遵師尊教誨!”胡龍象深深躬身,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他知道,這是真正的指路明燈。過往那些東拚西湊、隻為求活的手段,到了必須徹底捨棄的時候了。天蠶九變,是唯一的出路。
“此丹,飼餵你的蟻後。”張清源屈指一彈,三枚龍眼大小、通體渾圓、散發著奇異馨香與濃鬱生命精氣的碧綠丹藥,懸浮在胡龍象麵前。丹藥表麵隱有雲紋繚繞,丹氣凝而不散,一看便知是極為珍貴的養魂續命靈丹。“可助其修複本源透支之傷,免於沉眠崩解之厄。但是記住,噬毒玄蟻它既是你的利器,亦是你的枷鎖。”
胡龍象看著那三枚碧綠丹藥,心中五味雜陳。對方不僅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還主動賜下如此珍貴的丹藥挽救蟻後。這既是恩典,也是提醒——蟻後是他的力量源泉,但若自身不夠強大,終有一日會被噬毒玄蟻反噬。
“謝師尊賜丹!”他再次躬身,小心翼翼地將三枚丹藥收起。丹藥入手溫熱,磅礴的生命精氣幾乎要透瓶而出。
張清源不再言語,隻是揮了揮手。
胡龍象會意,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神魂的疲憊,恭敬地行了一禮,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退出了這令人窒息的偏殿。
胡龍象內心觸動。
一年前張清源給胡龍象送了裝載靈蟲的石俑,處理穢淵洞蟲屍(張清源應該知道胡龍象利用蟲屍培育噬毒玄蟻,不然不會後麵提供築基期蟲屍),利用蟲屍讓其培育出噬毒玄蟻大軍,逃過築基修士一劫,現在不像王騰一樣追查他的秘密,反而賜下丹藥,功法,指出修煉的不足,收為親傳弟子。這讓胡龍象感到一絲溫暖,心理也有認可張清源作為師尊的想法,對於天蠶宗也有一絲認同。
殿門在身後無聲關閉,隔絕了那令人心悸的威壓。靈蟲苑內熟悉的草木氣息和蟲鳴聲湧入耳中,胡龍象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他靠在冰冷的殿外廊柱上,大口喘息著,冷汗早已濕透了內衫。
親傳令牌沉甸甸地貼在胸口,三枚丹藥安靜地躺在儲物袋中,而那承載著《天蠶九變》前二變的青色玉簡,則被緊緊攥在手中。
他抬起頭,望向蠶眠峰深處雲霧繚繞的山巒,蠟黃的臉上,疲憊依舊,但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最深處,卻燃起了一點前所未有的、名為“道途”的火焰。
屬於他胡龍象的修行之路,此刻,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