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通體漆黑如墨玉、甲殼上暗金紋路流轉得愈發深邃靈動的蟻後,輕輕振翅,順從地落在他掌心。甲殼冰涼堅硬,傳遞著一種沉重而凶戾的力量感。
冰冷的山風捲過無名荒穀,帶起殘存的焦糊與刺鼻的腥甜。
蟻後微弱卻清晰的意念波動,帶著一絲奇異的滿足與親近,如同飽餐後的慵懶。
“結束了……”胡龍象嘴唇翕動,聲音嘶啞乾澀。他意念沉入心口的石蛹蟲巢。
一片死寂的荒蕪,隻剩下數千工蟻。
曾經洶湧澎湃、遮蔽視線的墨金怒潮消失無蹤。
兵蟻的數量,銳減到令人心頭髮緊的地步,粗略一掃,僅存五百餘隻。
這些倖存的兵蟻,甲殼上流轉的幽光明顯黯淡,邊緣的暗金紋路模糊不清甚至消失。它們的氣息,大多隻有至煉氣二層、三層,甚至更低。曾經作為尖刀、甲殼邊緣暗金紋路清晰、氣息達到煉氣六層巔峰的精英兵蟻,此刻……一隻不存。
巨大的犧牲。數萬噬毒玄蟻大軍,在都損失在築基修士王騰的丹火及自爆,也許王騰再強大一點,這數百的兵蟻也將全部自爆。
胡龍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劫後餘生的慶幸瞬間被巨大的損失和沉重的虛弱感淹冇。
他掙紮著,用還能活動的左手,五指如鉤,深深插入身側焦黑滾燙的泥土,一點點支撐起劇痛無比的身體。每一次骨骼的摩擦,都帶來鑽心的刺痛,鐵骨雖未斷但裂。
但硬撼毒爪和火柱的震盪,已讓其佈滿了細微的裂痕。
他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艱難地挪到王騰那副森然白骨前。白骨依舊保持著盤膝結印的姿態,腰間一個灰撲撲、毫不起眼的絲囊卻完好無損,散發著微弱而穩定的空間波動——天蠶絲囊,天蠶宗以堅韌著稱的天蠶絲混合空間晶石煉製,築基期及以上方可兌換,價值貢獻點。
胡龍象毫不猶豫,一把將其扯下。入手冰涼,沉甸甸的。胡龍象把它掛在腰間,再抓住王騰的儲物袋,煉氣八層的靈力粗暴破開儲物袋無水之源的禁製。
儲物袋內部的空間遠比想象中廣闊,琳琅滿目的物品瞬間湧入胡龍象的神識。
靈石:最直觀的財富。角落堆積如小山,光芒流轉,赫然全是中品靈石。粗略一掃,不下兩千枚。下品靈石更是堆積如山,數量恐怕超過五萬。這是一筆足以讓普通築基修士眼紅的龐大財富。
丹藥:瓶瓶罐罐整齊排列在特製的玉架上。最多的是一種墨綠色、散發著陰冷氣息的丹藥——“碧磷丹”,瓶身標簽標註著“輔助修煉,淬鍊丹毒”。足有數十瓶之多。旁邊是幾瓶氣息更為精純溫和的“培元丹”、“凝氣丹”,顯然是用於固本培元。最顯眼的,是三枚單獨盛放在寒玉盒中的丹藥,通體赤紅,散發著融融暖意,盒上標簽寫著“赤陽融雪丹”——王騰之前用以驅除他寒毒的後手,療傷聖品。還有幾瓶標註著“飼靈丹”、“引蟲散”的丹藥,顯然是培育靈蟲所用。
靈蟲卵:幾個特製的玉匣被單獨放置。神識探入其中一個,裡麵是密密麻麻、尚未孵化的蟲卵,卵殼呈灰白色,帶著詭異的磷光——正是之前被噬毒玄蟻撕碎的蝕骨鬼蛾卵。數量龐大,足有上千枚。另一個玉匣裡,則是數十條通體碧綠如玉、指頭粗細、氣息凶戾的“碧磷螟幼蟲”。還有一,裡麵竟盤踞著三條通體赤紅、如同熔岩凝結、氣息已達煉氣九層巔峰的“赤火蠍”,它們都處於休眠狀態,可以在儲物袋裡麵放置。
毒屬性材料:占據了大片區域,種類繁多,氣息駁雜而危險。有裝在寒玉盒裡、葉片如同淬毒匕首的“腐心草”;有浸泡在粘稠黑液中、形似蜈蚣卻長著鬼臉的“百節蟲乾”;有裝在密封玉罐裡、散發著甜膩腥香的“七情花粉”;甚至還有幾塊黑得發亮、不斷滲出陰寒毒液的“穢淵毒泥”。這些材料,無一不是煉製劇毒丹藥或培育毒蟲的罕見之物,價值不菲。
功法玉簡:幾枚玉簡懸浮在一側。胡龍象神識掃過:《碧磷丹毒經(築基篇)》、《馭蟲百解(殘卷)》、天蠶九變(前三變)功法,可行被封印看不了,《天蠶九變(前三變精要修煉心得)》。最後一枚玉簡,材質最為古舊,邊緣甚至有些殘損,神識探入,開篇幾個古樸大字讓胡龍象心神劇震——《蟲豸飼育初解》。玉簡內容殘缺不全,記載了奇蟲飼育方法及晉級思路。
其他雜物:數件品質不錯的法器,多為蟲笛、毒幡之類;一些記載著山川地理、奇物誌的獸皮卷;幾套備用的天蠶宗製式法袍;甚至還有一塊巴掌大小、刻著複雜紋路的暗金色令牌,正麵是一個猙獰的蟲首浮雕,背麵刻著“萬寶”二字。
巨大的收穫。王騰作為靈草苑執事,身家之豐厚遠超胡龍象想象。這些資源,尤其是靈石、丹藥、毒材以及那枚關於噬毒玄蟻的殘破玉簡,對他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更是未來崛起的雄厚根基。
胡龍象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瞬間壓過了身體的劇痛。他毫不猶豫地取出一枚“赤陽融雪丹”吞下。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而溫潤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瞬間湧向四肢百骸,沖刷著深入骨髓的寒意與丹毒火煞留下的灼痛。暖流所過之處,凍結的經脈開始復甦,破裂的細微血管被滋養修複,鐵骨上的裂痕也在溫養中緩慢彌合。他後背那道被毒火燎過、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焦黑的死肉在暖流作用下簌簌脫落,粉嫩的新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滋生。
同時,他意念沉入石蛹蟲巢,溝通蟻後。心念一動,堆積如山的下品靈石,如同開閘的洪水,瘋狂湧入蟲巢核心區域。
嘩啦啦……
靈石的脆響在寂靜的蟲巢空間迴盪。精純的靈氣瞬間瀰漫開來,濃鬱得幾乎化為實質的霧氣。原本氣息萎靡、幽光黯淡的蟻後,如同久旱逢甘霖,猩紅的複眼猛地亮起貪婪的光芒。它張開微小的口器,一股強大的吸力爆發,貪婪地吞噬著精純的靈氣。
匍匐在蟻後周圍的數百隻虛弱兵蟻,也如同注入強心劑,黯淡的甲殼幽光重新亮起,貪婪地吸收著逸散的靈氣。蟲巢內壁那些天然孔洞,此刻如同無數微小的漩渦,瘋狂抽取著靈石洪流中磅礴的能量。
噬毒玄蟻,上古異種遺脈。性凶戾,嗜萬毒。吞噬劇毒而進化,甲殼日益堅韌,口器愈發鋒銳,其毒亦隨之蛻變。飼以奇毒,潛能無窮。成軍之時,噬靈嚼鐵,無物不破。縱是法寶靈光,亦可蝕穿。位列天地奇蟲榜第七。
噬靈嚼鐵,靈石也是噬毒玄蟻的食物。
靈石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
付出是巨大的,效果也是立竿見影。
蟻後甲殼上的暗金紋路再次變得清晰深邃,流轉間隱隱有光華內蘊,氣息比之前強盛了許多,雖未突破,但根基穩固,損耗彌補了大半,數百隻虛弱兵蟻也恢複了過來。
胡龍象再次取出一瓶標註著“飼靈丹”的丹藥,看也不看,直接捏碎玉瓶。數十顆散發著精純生命氣息的墨綠色丹丸懸浮空中,被他一揮手,儘數打入石蛹蟲巢核心,作為兵蟻的額外養料。
做完這一切,他強撐著盤膝坐好,全力運轉《鐵骨訣》和墨玉毒種的力量,加速煉化藥力,修複傷體。山穀中,隻餘下靈石消耗的細碎聲響、胡龍象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時間,在療傷與等待中悄然流逝。
整整三日三夜。
當最後一縷赤陽融雪丹的暖流徹底融入四肢百骸,當石蛹蟲巢內那如同潮水般的“沙沙”聲漸漸平息,胡龍象猛地睜開雙眼。
眸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被刻意收斂的“萎靡”所覆蓋。蠟黃的麵色重新浮現,脖頸手背的紅疹依舊醒目。但內裡,傷勢已然痊癒,甚至因禍得福,在築基修士丹毒火煞的壓迫和赤陽融雪丹的滋養下,初成的鐵骨更加沉凝堅韌,裂痕儘複,隱隱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煉氣八層初期的修為徹底穩固,靈力奔湧間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感。
他意念沉入蟲巢。
核心區域,蟻後靜靜懸浮,甲殼上的暗金紋路深邃內斂,氣息沉凝,顯然已完全恢複,甚至比戰前更加強大了一分。在它周圍,不再是稀稀落落的幾百殘兵,而是一片翻湧的黑色海洋。無數新生的噬毒玄蟻密密麻麻地匍匐著,數量……足有數萬之巨。它們體型比之前的兵蟻略小一圈,甲殼上的幽光也顯得相對稀薄,氣息大多在煉氣一層到二層之間,帶著新生的稚嫩與凶戾混雜的氣息。在這片龐大的新生蟻群中,隻有約莫五六十隻兵蟻體型明顯粗壯一些,甲殼幽光更盛,邊緣隱隱可見極其淡薄、近乎難以察覺的暗金細紋,氣息堪堪達到煉氣五層。
這是胡龍象使用之前蟻後產的蟲卵,利用利用王騰遺留靈石、飼靈丹及各種毒性材料孵化出來的軍團。
數量龐大,等級卻普遍低下。精銳儘失,隻剩這些稚嫩的新兵與幾十個煉氣五層的“小隊長”。這是胡龍象目前能拿出的全部籌碼,也是他下一步計劃的基礎。
胡龍象麵無表情地收回神識。他站起身,走到王騰的白骨前。白骨依舊盤坐,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慘白。他看也不看,袍袖一捲,噬毒玄蟻蜂擁而出,在胡龍象的控製下,將其連同下方被毒血浸透的泥土全部吞噬,無聲無息間,這位築基修士留在世間的最後一點痕跡,徹底消失。
藤蔓半掩的天然石窟內,胡龍象把從王騰繳獲的可能暴露身份的眾多資源和之前在黑鬆林獲得的物品一樣,埋於石窟最底部的岩層之下,隻留下數萬靈石和常用丹藥等等。覆土,移石,法力抹去最後一絲痕跡,洞窟複歸荒蕪。
隨後,胡龍象取出一套最普通的灰色粗布麻衣換上,又取出一瓶氣味刺鼻的褐色藥膏,仔細塗抹在臉頸手背皮膚頓時變得粗糙黝黑,如同常年勞作的散修。他最後拿出一件能遮掩氣息的鬥篷披上,寬大的帽簷遮住了大半麵容。此刻的他,身形佝僂,氣息混雜著泥土和劣質藥膏的味道,微弱而駁雜,與蠶眠峰上那個“病弱”的外門弟子判若兩人。
辨明方向,胡龍象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融入山林陰影的灰影,朝著三百裡外、山門之外的蠶繭坊方向疾馳而去。目標明確——萬寶閣。
蠶繭坊,依托天蠶宗山門而興的巨大坊市,魚龍混雜,喧囂鼎沸。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各色招牌在日光下招搖,空氣中瀰漫著靈草、丹藥、符籙、礦石乃至妖獸血肉的駁雜氣息。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靈獸坐騎的嘶鳴聲不絕於耳。這裡是散修、小宗門弟子、各路商賈甚至一些見不得光之人的彙聚之地。
胡龍象裹緊身上的灰色鬥篷,帽簷壓得極低,步履蹣跚地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刻意收斂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他看似漫無目的地在幾個售賣普通藥材的攤位上流連,討價還價地買了幾株年份淺薄的凝露花和洗脈草,動作笨拙而吝嗇,活脫脫一個囊中羞澀、見識淺薄的低階散修。
在確認無人刻意關注後,他才狀似無意地拐進了一條寬廣的巷子。巷子左邊,一座氣勢恢宏的七層樓閣拔地而起。樓閣通體由一種溫潤的青玉色石材砌成,飛簷鬥拱,雕梁畫棟。正門上方,一塊巨大的黑底金漆匾額高懸,龍飛鳳舞地書寫著三個磅礴大字——“萬寶閣”。
門前並無招攬生意的夥計,隻有兩名身著暗金色勁裝、氣息凝練、目光如電的護衛抱臂而立,修為赫然都達到了煉氣九層。
胡龍象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大門。護衛冰冷的目光掃來,帶著審視。胡龍象微微抬頭,鬥篷陰影下露出半張黝黑粗糙、帶著風霜的臉,聲音沙啞地低聲道:“勞駕,買些藥材。”
護衛感知到他微弱駁雜的氣息和不起眼的裝束,其中一人微微側身,冷硬道:“進門左轉,靈草廳。”語氣平淡,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疏離。
胡龍象唯唯諾諾地點頭,小心地邁過高門檻。閣內氣息駁雜而精純,光線明亮。他依言左轉進入靈草廳,寒玉櫃檯陳列著各色靈材。一名青袍執事正與一位氣息渾厚的修士交談,瞥見胡龍象,隻是隨意掃了一眼,並未在意。
胡龍象佝僂著背,在櫃檯前慢慢挪動,目光在藥材上流連,帶著底層散修常見的謹慎與渴望。他走走停停,最終在一處陳列著中低檔材料的區域停下。
櫃內:青玉藤根:數截手指粗細、翠綠帶銀紋的根莖,散發著清涼堅韌的氣息。標簽:3下品靈石\/兩。
三陽葉:數十片赤紅葉片單獨陳列,葉脈如熔岩,散發精純陽氣。標簽:5下品靈石\/片。
寒潭水精:數塊鴿卵大小、深藍色半透明晶體,寒氣縈繞。標簽:8下品靈石\/塊。
胡龍象指著這三種材料,用沙啞的聲音問道:“勞煩,這青藤根、赤陽葉、還有那寒晶...各是什麼價?”他故意混淆了名稱,顯得見識有限。
青袍執事這才踱步過來,語氣平淡無波:“青玉藤根,三兩;三陽葉,五片;寒潭水精,八塊。都是下品靈石計價。”他報完價,目光落在胡龍象的儲物袋上上。
胡龍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計算,然後抬起頭,鬥篷下的眼神帶著一種底層人購置重要物資時的“豁出去”的決然:“那...青藤根給我來十斤。赤陽葉...五十片。寒晶...三十塊”他聲音不高,但報出的數量讓執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十斤青玉藤根≈100兩≈300下品靈石
五十片三陽葉=250下品靈石
三十塊寒潭水精=240下品靈石
總計:約890下品靈石。
這價格對於珍稀材料是九牛一毛,但對於中低檔材料的大宗采購,對於一個底層散修來說,絕對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足以顯示其“略有薄產”,但又不會驚世駭俗。
執事臉上的平淡褪去,換上了一絲重視和些許職業化的熱情:“好,貴客稍候。”他動作麻利起來,掐訣解開禁製,開始稱量、點數。很快,三個特製的、能封存藥性的厚皮袋被裝好:一個鼓鼓囊囊裝著切割好的青玉藤根段,一個裝著疊放整齊的五十片三陽葉,一個裝著三十塊寒氣內蘊的寒潭水精。。
“貴客,您清點。青玉藤根二十斤,三陽葉五十片,寒潭水精三十塊。總計890下品靈石。”執事將東西推到胡龍象麵前。
胡龍象似乎鬆了口氣價格冇超出預期,又帶著點肉痛。他手忙腳亂地在懷裡摸索,先掏出一個儲物袋,倒出一小堆下品靈石。
“您點點...看夠不夠?”他聲音依舊沙啞,帶著緊張。
執事飛快清點:“890塊靈石。貴客收好您的藥材。”他將三個厚皮袋和丹藥瓶推給胡龍象,臉上帶著完成一筆不錯生意的笑容,態度比之前好了很多,但遠談不上諂媚。畢竟這筆交易在萬寶閣隻是中等偏下。
胡龍象一把抓過東西,塞進儲物袋,對著執事胡亂點了點頭,便急匆匆地轉身,步履略顯沉重地朝外走去,彷彿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心疼花費,急於離開。
那青袍執事看著胡龍象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臉上的職業笑容淡去,對旁邊侍者低聲吩咐道:“去,查查門口留影,記下剛纔那人的大致特征。另外,把這次大宗采購青玉藤根、三陽葉、寒潭水精的記錄,單獨記一筆,例行報備。”大宗采購特定材料,即使檔次不高,也是需要留意的商業資訊,但遠不到需要“高度重視”或懷疑其背景的程度。
胡龍象疾步走出萬寶閣恢宏的大門,融入外麵喧囂的人流。他並未立刻遠離,而是如同真正的散修一般,又在幾個售賣普通礦石和低階符籙的攤位前磨蹭了半晌,討價還價買了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才七拐八繞,最終消失在蠶繭坊邊緣一條汙水橫流、氣味難聞的陋巷深處。
確認無人跟蹤後,胡龍象在一個無人的角落迅速脫下灰色鬥篷和粗布麻衣,換上另一套同樣不起眼的褐色短打。臉上那層粗糙黝黑的偽裝被一種特製的藥水洗去,重新露出蠟黃的本色,脖頸手背的紅疹也再次浮現。他對著牆角一小窪積水,五指在臉骨上快速揉捏了幾下,細微的骨節摩擦聲響起,原本略顯清瘦的顴骨微微隆起,下頜線條也粗獷了幾分,整個人的骨相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做完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氣,辨明天蠶宗山門的方向,身形如狸貓般貼地疾行,專挑人跡罕至的山林險徑,朝著宗門方向潛行而去。
天蠶宗,執事峰,執事堂。
執事堂深處,一間守衛森嚴的秘殿內,光線昏暗。牆壁上,密密麻麻懸掛著無數盞形態各異的青銅古燈。大部分燈火平穩燃燒,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但其中一盞,位置頗為靠上,燈座雕刻著靈草纏繞的圖案,此刻卻已徹底熄滅。燈盞冰冷,燈芯焦黑,再無一絲生氣。燈座下方,一塊小小的玉牌上,清晰地刻著兩個字——王騰。
秘殿大門被猛地推開,刺目的光線湧入。三名身著黑色勁裝、胸口繡著猙獰獒首圖案的修士大步走了進來。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麵容冷硬如鐵,鷹鉤鼻,薄嘴唇,眼神銳利如刀,氣息沉凝厚重,赫然是築基中期修為。正是執法堂凶名赫赫的“鐵鷹”吳震。身後兩人亦是煉氣九層巔峰,氣息精悍,目光冰冷地掃視著殿內燈火。
守燈長老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此刻臉色凝重地指著王騰那盞熄滅的魂燈:“吳執事,王騰的本命魂燈,於五日前亥時三刻徹底熄滅。”
“五日前?”吳震聲音冰冷,如同金鐵摩擦。他走到那盞熄滅的魂燈前。
“五日前,發生當時我就上報,但是冇人及時來覈實,直到今天吳執事到來。”
“地點?”吳震頭也不回地問道,冇有解釋為何隔了五天纔來。
“魂燈寂滅前,最後感應到的方位……”守燈長老指向秘殿中央一座巨大的、由無數複雜符文構成的玉盤。玉盤上光影流轉,代表天蠶宗疆域的山川地理清晰可見。其中一點黯淡的紅光,正指向山門西北方向,一片連綿的荒山區域。“在宗門西北,約三百裡外的‘黑風嶺’一帶。”
“黑風嶺……”吳震眼中寒光一閃,“王騰一個築基修士,去那裡做什麼?”
守燈長老搖頭:“魂燈隻記生死方位,不記緣由。王騰離宗前,並未在執事堂報備外出任務。”
吳震冷哼一聲,目光掃過身後兩名手下:“查。王騰離宗前所有行蹤,接觸過什麼人,尤其是他那個不成器的侄子王通死後,他有何異常舉動。所有與他有過節的人,給我一個不漏地篩出來。”
“是。”兩名執法弟子肅然領命,聲音冰冷。
“黑風嶺……”吳震的目光再次落回玉盤上那點黯淡的紅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腰間的獒首令牌,發出篤篤的輕響,眼神銳利如鷹隼,彷彿要穿透虛空,看清那片荒山之中發生的真相,“築基修士,無聲無息地隕落……有意思。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動我天蠶宗的人。”
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隨著執法堂修士的到來,悄然瀰漫在執事峰上空。
胡龍象的身影,如同融入山壁陰影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蠶眠峰外圍防禦陣法那處熟悉的薄弱點附近。三日奔波,偽裝潛入,購買藥材,再潛行返回,他幾乎冇有片刻停歇。蠟黃的臉上難掩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沉靜。
他伏在茂密的灌木叢後,如同最耐心的獵手,神識通過潛伏在附近陰影中的幾隻煉氣五層噬毒玄蟻兵蟻,謹慎地觀察著前方。陣法節點處的靈力流轉平穩,並無異常波動。巡邏弟子的腳步聲規律而散漫,從遠處小徑傳來,漸漸遠去。
時機正好。
胡龍象身形如電射出,快得隻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指尖靈力精準而迅疾地勾勒出幾個符文,無聲無息地點在幾處特定的岩石凸起上。陣法光幕微微一顫,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無聲開啟。他毫不猶豫,如同遊魚般滑入縫隙。
熟悉的山風帶著蠶眠峰特有的草木與蟲豸氣息撲麵而來。陣法在身後無聲彌合。
回來了。
他如同鬼魅般在偏僻的山林小徑間快速穿行,專挑人跡罕至之處。每一次落腳都輕盈無聲,鐵骨帶來的沉重力量被驚人的控製力完美收斂,他蠟黃的臉上,那層“萎靡”重新覆蓋,紅疹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醒目。
就在他即將拐入通往自己洞府區域的岔路時,前方小徑儘頭,兩道人影如同門神般擋住了去路。
兩人皆身著執法堂標誌性的黑色勁裝,胸口猙獰的獒首圖案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一人身材高瘦,麵容刻板;另一人稍矮,眼神卻更加陰鷙。氣息都在煉氣九層巔峰,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弟子。
胡龍象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跳平穩如初。他佝僂著背,步履變得更加“蹣跚”,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沿著小徑邊緣向前挪動,似乎想避開那兩名煞神。
“站住。”那高瘦的執法弟子聲音冰冷,毫無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