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龍象一身墨綠袍服,準時出現在洞口。袍服嶄新,在周遭汙穢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洞口旁,一名穿著同樣服飾卻早已被各種汙漬浸染得看不出原色、麵色蠟黃如金紙、眼袋浮腫發黑、嘴脣乾裂泛紫的弟子,正有氣無力地蜷縮在一塊被毒氣侵蝕得如同蜂窩般的岩石凹陷裡。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衰敗氣息。
見到胡龍象,他渾濁無光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連抬手指的力氣似乎都欠奉,隻用下巴極其輕微地朝旁邊地上努了努:
“喏…你的…傢夥是…新來的…”
地上扔著一個邊緣扭曲變形、佈滿黑綠色乾涸汙垢和新鮮粘液的破舊木桶,散發著濃烈的異味。桶裡斜插著一柄鏽跡斑斑、刃口佈滿豁口和捲刃、彷彿下一刻就會斷裂的鐵鏟。還有一把木柄被腐蝕得發黑、快要斷裂、硬毛稀疏脫落的硬毛刷子。旁邊,丟著幾塊臟得如同抹布、浸透了暗褐色藥汁的粗麻布,以及一副邊緣破損、鏡片模糊不清、佈滿劃痕的獸皮護目鏡。這就是進入地獄的通行證和工具。
“卯時…三刻進去…午時出來…”執事弟子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沙啞乾澀,每一個字都耗費著他所剩不多的精力,“清理三間蟲室…丁字柒、捌、玖號…把裡麵的死蟲子爛泥…毒渣滓…全剷出來…倒進洞底…那個‘化穢池’裡…”他艱難地喘了口氣,眼中掠過一絲對那化穢池的恐懼,“池子…深不見底…掉下去…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神仙也救不了…”他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進去前…,先憋氣,但是以練氣五層的實力支撐不了多久,然後用桶裡那塊…濕布…捂緊口鼻…能擋一點…是一點…”他指了指木桶角落裡一塊同樣肮臟、濕漉漉的布,“護目鏡…戴上…彆讓毒氣…熏瞎了眼…”交代完這些,他似乎耗儘了力氣,劇烈地咳嗽起來,蠟黃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好一會兒,咳嗽才平息,他渾濁的眼睛瞥了胡龍象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帶著一絲麻木的憐憫:“新來的?…姓王的‘關照’你來的吧?嗬…嗬嗬…自求多福…”說完,他不再理會胡龍象,將頭深深埋進臂彎,蜷縮起來,彷彿外麵的世界與他再無關係,隻剩下沉重的喘息。
胡龍象沉默地彎腰,拾起地上那堆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工具。木桶入手沉重而滑膩,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觸摸到腐爛內臟的觸感透過桶壁傳來。他拿起那塊濕漉漉、散發著刺鼻混合藥味的粗麻布,一股濃烈的、劣質解毒草藥混合著濃烈酸腐和腥臊的氣息直沖鼻腔,瞬間刺激得他胃部一陣翻江倒海。
他喉頭滾動,強行壓下那股噁心感,麵無表情地將麻布摺疊,冇有憋氣,隻是緊緊捂住了口鼻,露出一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戴上那副模糊的護目鏡,本就昏暗的世界變得更加扭曲、模糊。
提起沉重的木桶和冰冷的鐵鏟,他邁步走向那噴吐著慘綠毒瘴、如同地獄之口的巨洞。腳步沉穩,冇有絲毫猶豫。
一步踏入洞內。
光線瞬間被吞噬殆儘。彷彿從白晝一步跨入了永夜。隻有洞壁岩石縫隙中,一些散發著慘綠、幽藍或暗紅熒光的苔蘚和菌類,如同鬼魅的眼睛,提供著微弱、扭曲、忽明忽滅的光源。
濃稠得如同泥漿、幾乎可以用手觸摸到的腐臭毒瘴,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撲麵而來。即便隔著浸滿劣質解毒藥的濕布,那股混合著死亡、劇毒、腐爛和排泄物氣息的惡臭也瘋狂地往鼻腔和肺腑裡鑽,辛辣、灼熱、帶著強烈的麻痹感和眩暈感,直衝腦髓。
腳下的地麵濕滑粘膩無比,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嘰”聲,彷彿踩在厚厚的、腐敗的脂肪層上。洞壁怪石嶙峋,被各種顏色的毒液、粘液和蟲屍殘骸覆蓋、流淌、滴落,形成一層厚厚的、不斷蠕動變化的汙濁塗層,散發出更強烈的腐蝕性氣味
。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細微的“嘶嘶”聲如同毒蛇吐信,那是劇毒瘴氣在侵蝕岩石、腐蝕一切有機物的死亡之音。
胡龍象的心神瞬間繃緊到極致。丹田內墨玉毒種本能地瘋狂旋轉起來,幽光大放。一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精純、凜冽的冰寒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擴散開來,瞬間包裹全身,竭力抵抗著外界無孔不入的劇毒侵蝕。皮膚表麵傳來密集的、如同無數細針同時紮刺的劇烈痛楚和麻癢感,護目鏡下的雙眼也感到陣陣灼痛和模糊。
他強忍著生理上排山倒海般的強烈不適和眩暈感,按照執事弟子指點的方向,在昏暗扭曲、鬼火幢幢的熒光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每一步都如同在粘稠的毒沼中前行。通道兩側,是一個個用粗大、鏽蝕的鐵柵欄封閉的蟲室入口。
透過柵欄縫隙,能看到裡麵堆積如小山般的、形態更加猙獰恐怖的蟲屍:色彩斑斕如霓虹卻流淌著膿液的巨大飛蛾;甲殼嶙峋如刀山、破碎處露出森森白骨的硬殼甲蟲;早已腐爛成一灘灘黃綠色粘稠膿液、無數肥碩蛆蟲在其中翻滾的軟體蠕蟲;還有密密麻麻、糾纏成團、早已僵死的毒蜂、毒蟻……濃烈的死亡氣息和混合劇毒幾乎凝成實質的慘綠色煙霧,在蟲室內翻騰。
終於找到標有“丁字柒號”的鐵柵欄。柵欄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幾乎和欄杆鏽蝕在一起的大鎖。胡龍象放下沉重的木桶,拿起那把豁口捲刃的鐵鏟,將鏟尖用力插入鎖釦與欄杆的鏽蝕縫隙。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洞穴中格外瘮人。他雙臂灌注金土靈力,肌肉繃緊,猛一發力。
“哢嘣。”
鏽蝕脆弱的鎖釦應聲斷裂,鎖頭“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濺起幾點粘稠的汙液。
推開沉重的鐵柵欄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一股比通道裡濃烈十倍、如同實質般的惡臭熱浪,混合著更加狂暴的劇毒瘴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轟然衝出。強大的衝擊力幾乎將立足未穩的胡龍象掀得倒退幾步,撞在濕滑的洞壁上。眼前這間不過丈許方圓的蟲室,景象宛如煉獄繪卷。
地麵被一層厚厚的、黑、綠、黃、褐、紫混雜的、如同腐敗油畫顏料般的粘稠汙物完全覆蓋,深度足有半尺。裡麵浸泡、堆積、鑲嵌著難以計數的、形態各異、腐爛程度不一的蟲屍。有磨盤大小、甲殼佈滿裂紋、破碎處流出腥臭膿液和內臟的硬殼“腐甲蟲”;有手臂粗細、色彩斑斕如同毒蛇、身體早已膨脹腐爛、表皮破裂露出白色脂肪層和黑色內臟的“斑斕腐屍蚓”;有拳頭大小、甲殼破碎、流出腥甜蜜汁和白色蟲卵的“蜜囊毒蜂”屍體;還有無數細小如豆、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早已僵死的“蝕骨飛蠓”……它們如同被一隻瘋狂而惡毒的手,用最肮臟的顏料攪拌、拍打、塗抹在這方寸之地。毒氣氤氳升騰,形成肉眼可見的、翻滾著的淡綠色、暗紫色煙霧,在蟲屍堆上方緩緩飄蕩、融合,散發出令人靈魂都為之顫栗的氣息。
胡龍象胃部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劇烈抽搐,喉頭滾動,強行壓下翻湧到喉嚨口的酸水。刺鼻的惡臭和劇毒的麻痹感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深吸一口氣——吸入的依舊是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毒瘴——握緊了手中冰冷的、沾滿粘液的破鐵鏟,一腳踏入這蟲屍與毒泥的煉獄沼澤。
“噗嗤。”靴子瞬間冇入粘稠冰冷、滑膩噁心的汙物中,直冇腳踝。一股透骨的寒意和滑膩感透過靴底傳來。他揮動鐵鏟,鏟向一堆相對乾燥、由硬殼蟲屍堆積的小丘。
鐵鏟的豁口鏟刃撞在蟲屍堅硬的甲殼上,發出沉悶的“哢嚓”碎裂聲,濺起幾點粘稠腥臭的汁液。一股更加濃鬱、更加刺鼻、帶著強烈腐蝕性腥甜和腐朽氣息的味道猛地爆發開來。
這股氣息,不僅蘊含著致命的劇毒,更混雜著無數蟲豸死亡時殘留的暴戾煞氣、怨念以及一絲絲駁雜無比、尚未散儘的微弱靈性。這股狂暴混亂的氣息,瞬間刺激得他丹田內墨玉毒種微微一顫,但並未如之前那般直接爆發吸力。
胡龍象動作一頓,護目鏡後的雙眸驟然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腦海——血煞功。
胡龍象獲得血煞功全本,裡麵記載了九層修煉功法,可修煉至築基期。
對於普通散修乃至小宗門來說來說,血煞功是不錯的功法,但是胡龍象誌向高遠,並冇有把血煞功作為主修功法。
血煞功,以自身精血為引,掠奪、煉化外界的煞氣、毒力乃至駁雜靈力為己用。眼前這堆積如山的蟲屍,不正是最狂暴、最混亂的煞氣、毒力與殘存靈性的混合體嗎?
心念電轉,胡龍象不再猶豫。他強行壓下身體對劇毒的本能排斥,深吸一口氣,意念沉入丹田,催動那逆轉而來的血煞法門。丹田氣海之中,一縷精純的本命精血被強行逼出,瞬間化作無數道比髮絲更細、殷紅刺目的血線,纏繞上他握鏟的右臂,如同活物般沿著經脈透體而出,無聲無息地融入他手中的鐵鏟。
嗡。
沾染了精血的鐵鏟,豁口處驟然亮起一層極其微弱的、帶著血腥氣的暗紅光芒。就在鐵鏟再次破開另一具硬殼蟲屍腐爛血肉的瞬間,異變陡生。
嗤——。
一聲如同烙鐵浸水的輕微異響在胡龍象識海中炸開。
並非墨玉毒種直接吞噬。而是那些被破開的蟲屍傷口處,狂暴的混合毒力、死亡煞氣以及那一絲絲駁雜的靈性精華,彷彿受到了那精血血線的強烈吸引,化作一縷縷灰白、暗紅、慘綠混雜的駁雜氣流,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湧向那附著精血的鐵鏟。
這股駁雜氣流順著鐵鏟,沿著胡龍象手臂上延伸而出的精血血線,蠻橫地衝入他的經脈。
“呃。”胡龍象悶哼一聲,身體劇震。如同被無數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手臂。狂暴。劇毒。混亂。充滿了死亡、衰敗、怨念和駁雜靈性的力量,在他經脈中瘋狂衝撞、撕扯。
血煞法門,凶險異常。稍有不慎,便是煞氣反噬,毒力焚身,修為儘廢。
胡龍象心神瞬間繃緊如拉滿的弓弦。他死死守住靈台一點清明,全力運轉那逆轉的血煞法門。丹田內,墨玉毒種感受到這股狂暴湧入的、混雜著主人精血的異種能量,彷彿被徹底激怒。幽光大放。一股冰冷、霸道、帶著絕對淨化與提純意誌的本源毒力轟然爆發,如同九天垂落的玄冰瀑布,瞬間迎向那衝入體內的駁雜洪流。
墨玉毒種並未直接吞噬這股洪流,而是如同最精密的磨盤和熔爐。它那精純霸道的冰寒毒力,狠狠碾壓、沖刷著湧入的駁雜氣流。所過之處,狂暴的煞氣被強行鎮壓、馴服;致命的劇毒被分解、剝離其凶戾破壞性,隻保留最精純的毒之本源被吸收;那股陰冷的殘念如同冰雪遇驕陽,瞬間被毒種的冰寒意誌徹底湮滅。最後,那一絲絲駁雜混亂的靈性精華,也在毒種的碾磨下,被強行提純、煉化,去蕪存菁。
劇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帶著冰冷質感與蓬勃生機的能量流,伴隨著墨玉毒種運轉後反饋的溫和力量,緩緩流入他的經脈,如同久旱逢甘霖。這股能量流,是那被煉化提純後的靈性精華,如同最溫和的靈泉,迅速滋養、修複著被狂暴能量衝擊損傷的經脈,並彙入丹田氣海,與他自身的金土靈力水乳交融,隱隱壯大了一絲他煉氣五層初期的修為根基。
雖然這股反哺的能量依舊微弱,如同沙漠中的一滴水,但這股力量,是真實的。它源自於掠奪蟲屍,經由自身精血為引的血煞法門強行攫取,再經墨玉毒種這尊霸道熔爐的淬鍊提純,最終化為了可供自身吸收的精純養料。
胡龍象僵立在蟲屍泥沼中,握著鐵鏟的手因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護目鏡後那雙深潭般的眸子,第一次失去了那冰封萬載的平靜。
血煞為引,毒種為爐。煉屍煞毒,反哺己身。
這穢淵洞…這堆積如山的毒蟲屍骸…對他人是絕地死域,對他而言…竟是…一座以血與煞為薪柴的…修煉寶庫?。
王通…你處心積慮將我逼入這死地…卻不知…是為我點燃了…一簇何等凶戾的…涅盤之火。胡龍象的嘴角,在濕布的遮掩下,極其緩慢地、無聲地…向上勾起一絲冰冷徹骨、帶著血腥氣的弧度。那弧度深處,是壓抑了太久、即將破冰而出的…凶戾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