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竹軒內,安魂香的青煙筆直如線,隔絕了萬川城永不熄滅的喧囂。胡龍象盤坐於雲床之上,深潭般的眼眸倒映著窗外萬寶閣巨塔冰冷的青金色光暈,指尖無聲摩挲著腰間儲物袋冰冷的表麵,神識掠過其中新添的一方玉盒——盒中躺著的,正是那株價值四十萬下品靈石、本屬於他的地心玉髓芝。
錢通海最終還是屈服了。交割時,那位羊脂坊大掌櫃魁梧的身軀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臉皮漲成醬紫色,每一條皺紋都刻著壓抑到極致的屈辱。他親自將那盛放玉髓芝的玉盒捧出,手臂繃緊,肌肉虯結,彷彿捧著的不是溫潤靈物,而是滾燙的烙鐵。交接玉盒的瞬間,錢通海粗重的呼吸噴在胡龍象手背上。
胡龍象神色無波,平靜收下玉盒,靈石憑證交割完成,整個過程沉默得令人窒息。錢通海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離去,寬厚的背影僵硬如鐵,每一步踏在地麵都帶著沉重的悶響。
這場暗虧,錢家父子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胡龍象背後矗立的天蠶宗,便是懸在他們頭頂的萬仞巨山。若招惹的是血影魔宗那等睚眥必報的魔門,或是正陽宮那般嫉惡如仇的正道魁首,錢玉麟那日的挑釁,恐怕早已招致雷霆之怒,屍骨無存。四十萬靈石回購,已是胡龍象給予的、帶著鋒利棱角的台階。
軒外禁製光幕泛起細微漣漪,一個清越如黃鶯出穀的聲音穿透進來,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胡師兄!是我,玉晴!”
胡龍象起身,竹門無聲滑開。曾玉晴俏生生立在門外,一身鵝黃襦裙襯得肌膚勝雪,明眸皓齒間流轉著純粹的歡喜。她一見胡龍象,眼中霎時亮起星辰般的光彩,臉頰飛起兩抹淡霞:“第二場拍賣會快要開始了!祖母…祖母讓我來邀你同去!”她微微側身,讓出門外景象,並不見曾妙言身影。
“有勞師妹。”胡龍象微微頷首,玄色勁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沉穩,他目光掃過曾玉晴身後空處,“曾師叔她?”
曾玉晴抿嘴一笑,帶著點狡黠的意味:“祖母呀,正和正陽宮的雲鶴真人、如意天宗的妙音上人,還有…唔,那位血影魔宗的血鷂長老,在萬寶閣的‘攬星閣’品茶論道呢。”她壓低了些聲音,眼中帶著對長輩們複雜關係的懵懂好奇,“好像是在商議什麼蝕骨荒原的事情,氣氛…嗯,怪怪的。”她雖未明言,但“血影魔宗”四字出口時,胡龍象心中那三箱燙手山芋般的靈石彷彿驟然一沉。
“原來如此。”胡龍象麵上波瀾不驚,側身道,“師妹請。”
兩人並肩而行,穿過天瀾彆苑重重清幽庭院。曾玉晴步履輕盈,偶爾側首望向胡龍象沉靜的側臉,目光膠著片刻又飛快垂下,唇角不自覺彎起,一路細碎地講述著這幾日在萬川城的見聞,清脆的聲音如同玉珠落盤,驅散了胡龍象心頭因錢通海和蝕骨荒原帶來的陰霾。胡龍象大多時候隻是靜靜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深潭般的眼底卻因這少女純粹的親近而漾開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依舊是那震撼人心的球形空間,萬象天宮。腳下溫潤的白玉地麵,身前巨大的弧形琉璃幕牆之外,無數獨立包廂如同星辰鑲嵌在倒扣的蒼穹內壁,散發出或金或紫或青藍的柔和光暈。虛空中懸浮的修士身影比第一場更為密集,鼎沸的人聲被空間之力過濾成低沉的、充滿力量感的嗡鳴洪流,在封閉的球體空間內反覆震盪。巨大的青玉蓮台懸浮於核心,靈光純淨,萬眾矚目。
胡龍象與曾玉晴踏入“靜竹”號包廂。侍者早已恭敬侍立,靈果瓊漿香氣氤氳。胡龍象目光沉穩掃過下方浩瀚人海與上方光暈各異的包廂,隨即落座於萬年紫檀木打造的寬大座椅上。曾玉晴則好奇地湊到琉璃幕牆前,望著下方蓮台,眼中滿是驚歎。
“鐺——!”
清越悠揚的玉磬之音再次自九天落下,瞬間滌盪所有嘈雜。萬寶閣長老金匱子無聲無息出現在蓮台中央,依舊是那身金色雲紋長袍,氣息圓融深邃。
“諸位道友,貴賓!瀚海拍賣第二場,啟槌!”金匱子聲音平和卻響徹全場,“望諸位慧眼識珠,得償所願!”
拍賣流程開啟,一件件奇珍異寶次第呈現。胡龍象的目標——血線金鱗果、千年龍紋龜甲,始終未曾露麵。他神色沉靜,並未急躁。期間,他出手數次,以相對低廉的價格拍下了幾塊罕見的“庚金沉鐵”與“秘紋烏鋼”,皆是強化靈蟲甲殼的頂級金屬礦藏,又購得一批年份深厚、蘊含劇毒的“腐心草”與“七煞藤花粉”,是飼餵噬毒玄蟻的上佳資糧。
“下一件,玲瓏冰心佩。”金匱子袍袖輕拂,一座水晶展台升起,其上懸浮著一枚鴿卵大小的玉佩。玉佩通體剔透如萬年玄冰,中心一點冰藍靈光氤氳流轉,絲絲縷縷的純淨寒氣瀰漫開來,竟在蓮台周圍虛空中凝出細小的冰晶雪花,緩緩飄落。玉佩本身便是一件頂階的護身法器,更難得的是那冰心之力,對穩定心神、抵禦心魔侵襲有著奇效。
“起拍價,八萬下品靈石!”
競價聲瞬間響起,多是一些女修或修煉冰寒屬性功法的修士。價格很快攀升至十五萬。
“二十萬。”胡龍象指尖輕點扶手傳音法陣,冰冷平板的聲音響徹拍賣場上空。
曾玉晴微微一怔,側頭看向胡龍象。琉璃幕牆的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沉靜無波。
“二十一萬!”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從一個水藍色光暈的包廂傳出。
“二十二萬!”
“靜竹號貴賓出價二十萬,是否跟進?”金匱子目光掃視。
“二十五萬。”胡龍象再次開口,一次加價五萬。
那水藍色包廂沉默片刻,不再出聲。其他競價者也紛紛偃旗息鼓。
“二十五萬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恭喜‘靜竹’號貴賓!”金匱子槌音落下。
無形的空間之力波動,那枚玲瓏剔透、散發著純淨寒氣的玉佩瞬間出現在包廂內的玉璧水晶鏡前。寒氣瀰漫,讓小小包廂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胡龍象伸手取下玉佩,觸手溫潤中帶著一絲沁骨的涼意。他轉身,將玉佩遞向正望著他、眼中帶著驚詫與一絲莫名期待的曾玉晴。
“此佩清心凝神,於修行有益。師妹初臨此等盛會,權作紀念。”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少了幾分拍賣場上的冰冷。
曾玉晴的眸子瞬間睜大,如同投入星子的湖泊,亮得驚人。她看著眼前那枚流轉著冰藍光華的玉佩,又看看胡龍象沉靜的眼,白皙的臉頰瞬間飛滿紅霞,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她伸出纖手,小心翼翼地接過,指尖觸碰到胡龍象的手掌邊緣,如同被細微的電流擊中,微微一顫。
“謝…謝謝胡師兄!”她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那冰涼的觸感卻彷彿點燃了她心中的暖流,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雀躍和甜蜜,唇角彎起,綻放出比包廂內任何靈光都要明媚的笑容,眼波盈盈,幾乎要滴出水來。她珍重地將玉佩係在腰間鵝黃絲絛上,冰藍光華映著裙襬,更添幾分清麗。她不時低頭看看玉佩,又抬頭飛快地瞥一眼胡龍象的側臉,心中彷彿有無數歡快的鳥兒在歌唱,先前的所有緊張拘束都消失無蹤,隻覺得這喧囂的拍賣場也變得無比可愛起來。
拍賣繼續進行,氣氛愈加熱烈。終於,當又一件古寶以高價成交後,金匱子臉上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肅穆。他雙手緩緩結印,動作凝重,蓮台中心的地麵無聲滑開,升起的水晶展台被一層厚實凝練的土黃色光暈籠罩,光暈流轉間,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厚重與生機。整個萬象天宮內的土屬性靈氣瞬間變得異常活躍。
光暈緩緩收斂。展台中央,並非靈植礦石,而是一枚約莫龍眼大小、渾圓無暇的珠子。珠子通體呈現出一種變幻莫測的乳白色澤,表麵光滑如鏡,卻又彷彿籠罩著一層氤氳的薄霧。仔細看去,那薄霧之中,竟有無數光影流轉!時而幻化出瓊樓玉宇、仙山勝境;時而又變成深海巨淵、熔岩地獄;須臾間似有萬獸奔騰、百鳥朝鳳;轉瞬間又化作市井紅塵、悲歡離合……光怪陸離,生生滅滅,彷彿將世間萬象、紅塵百態都壓縮其中,循環往複,永無止境。
一股奇異的氣息瀰漫開來。這氣息並非威壓,卻帶著一種直抵神魂深處的迷離與浩瀚。彷彿能引動人內心最深處的渴望、恐懼與幻念。整個喧囂的萬象天宮,竟在這一刻陷入了詭異的寂靜!所有修士,無論修為高低,心神都被那枚小小的珠子牢牢攫住,彷彿被拖入了一個個光怪陸離的夢境邊緣,眼神出現片刻的迷離。
“蜃珠!”金匱子的聲音帶著一種介紹天地奇珍的、近乎朝聖般的鄭重,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神魂深處,“此珠非天地孕育,乃上古異獸‘蜃龍’隕落之際,畢生精魄與天地法則交感,於無儘幻滅之中凝成的一點‘真實幻核’!其內蘊無儘幻滅法則碎片,更含一縷蜃龍本源精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那些被各色強大光暈籠罩的頂層包廂上停留片刻,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此珠於幻術修士,乃無上聖物,可助其直指幻法本源!於尋常修士,若能煉化參悟其中一絲幻滅真意,破境之時,心魔自消,外邪難侵,神台永固!更甚者…”金匱子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此珠蘊含的法則碎片,乃窺探‘虛實相生’之無上妙境的鑰匙!於衝擊元嬰之境,感悟天地法則,有難以估量之裨益!”
“轟!”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個萬象天宮如同被投入滾油的火星,徹底炸開!無數倒吸冷氣的聲音彙成一片低沉的呼嘯。衝擊元嬰之境!這五個字,足以讓任何金丹修士瘋狂!蓮台四周懸浮的修士群中,無數人眼神瞬間變得赤紅,呼吸粗重。那些頂層包廂的光暈,也驟然變得明滅不定,強大的氣息波動隱隱透出,顯示著其主人內心的劇烈震盪。
金匱子不再多言,朗聲宣佈:“蜃珠,起拍價——三百萬下品靈石!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五十萬!”
這起拍價如同九天驚雷,炸得無數修士頭暈目眩。然而,聲音未落,競價已然如同火山噴發!
“三百五十萬!”一個蒼老雄渾的聲音從一個紫氣氤氳的包廂轟然響起,帶著誌在必得的決心。
“四百萬!”另一個方向,金光刺目的包廂中傳出冰冷的聲音。
“五百萬!”一個陰柔詭譎的聲線緊隨其後,來自一個血光繚繞的包廂。
“六百萬!”最先開口的紫氣包廂毫不示弱。
“七百萬!”金光包廂加價。
“八百萬!”血光包廂聲音帶著一絲尖銳。
報價如同脫韁的野馬,瞬間衝破千萬大關!每一次加價都是百萬之巨,每一次報價都引起全場一片壓抑的驚呼。那冰冷的數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修士的心頭。短短十息之內,價格已狂飆至一千八百萬!
“靜竹”號包廂內,曾玉晴早已被這恐怖的數字驚得俏臉發白,小手緊緊攥著腰間的玲瓏冰心佩,彷彿要從那冰涼的觸感中汲取一絲鎮定。胡龍象眼神沉凝如鐵,深潭般的眼底映照著琉璃幕牆外瘋狂閃爍的各色包廂光暈,他清晰地感知到,那紫氣、金光、血光三個包廂散發出的氣息,赫然與曾玉晴提及的正陽宮、如意天宗、血影魔宗的金丹修士隱隱相合!而此刻,這三股氣息正隔著虛空,以這蜃珠為戰場,進行著無聲卻慘烈的廝殺!
價格衝至兩千萬時,那最先開口的紫氣包廂(正陽宮)沉默了一瞬。金光包廂(如意天宗)中傳出一個溫潤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女聲,正是妙音上人:“兩千三百萬。”一次加價三百萬!顯示著其勢在必得的決心。
這價格一出,蓮台下方無數懸浮的修士發出絕望的歎息,徹底淪為看客。血光繚繞的包廂(血影魔宗血鷂)中傳出一聲陰冷的哼聲,似乎也感到了壓力。
就在此時,那紫氣包廂中,正陽宮雲鶴真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卻非報價,而是朗聲道:“妙音道友誌在必得,氣魄驚人。然此蜃珠關乎道途,非一人之事。血鷂道友,你以為如何?”此言一出,意圖再明顯不過——聯手壓製如意天宗!
血光包廂沉默一瞬,隨即傳出那陰柔詭譎的聲音,帶著刺骨的寒意:“雲鶴道友所言甚是。大道爭鋒,豈容一家獨大?兩千五百萬!”血影魔宗竟與正陽宮暫時聯手抬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