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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上門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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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賜枯瘦的身影如同索命的幽魂,無聲無息地立在石窟門口。他那雙萬年死寂的黑瞳,此刻帶著一絲極淡的、如同冰麵裂痕般的異樣,牢牢鎖定在角落那片濃重的陰影裡——那具裹在破爛鬥篷下、似乎還在微微起伏的“殘骸”。

“拖走。”他乾澀平板的聲音打破了死寂,是對門外守衛的吩咐,目光卻未曾離開角落,“清理乾淨。”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兩個麵無表情、身著暗紅皮甲的內門弟子走了進來。他們動作麻利,如同處理屠宰場裡的下腳料,對地上三具死狀各異的屍體視若無睹,一人拖住一隻腳踝,毫不費力地將那半邊臉腐爛的、化作肉泥的、皮囊乾癟的殘軀拽了出去。

粘稠的毒漿在地麵拖出長長的、汙穢的痕跡,又被另一人用冰冷的鐵鏟粗暴地颳起,連同散落的枯草碎骨,一併鏟入一個散發著惡臭的藤筐。整個過程寂靜無聲,隻有鐵鏟刮過黑石的刺耳摩擦,以及屍體拖拽時皮肉摩擦地麵的粘膩聲響。

石窟內很快隻剩下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氣味和一片狼藉的汙痕。

李天賜這才邁步,靴底踩在殘留的粘膩上,發出輕微的“噗嘰”聲。他走到角落,在胡龍象身前停下,居高臨下。枯瘦的手指微動,一縷無形卻冰冷刺骨的神念再次探出,如同最精密的毒蛇,刺入胡龍象破敗的軀殼。

神念觸及的刹那,胡龍象體內殘存的混亂靈力本能地一滯,如同受驚的魚群。他強壓住墨玉毒種傳遞出的微弱饜足感,將那股新生的、凝練的靈力流徹底打散、壓製在經脈最底層,隻留下被偽丹狂暴藥力沖刷後的一片破敗廢墟。深入骨髓的“熔鍊”劇痛此刻成了最完美的偽裝,配合著《木息生機法》強行收斂的微弱生機,整個人散發出的,是油儘燈枯邊緣那沉沉欲熄的死氣。

李天賜的神念粗糲地掃過。感受到的是淤塞脆弱的經脈,是靈力衝突後千瘡百孔的狼藉,是丹毒侵蝕留下的、如同陳年汙垢般的頑固痕跡。唯有心口深處那一點微弱到幾乎隨時會斷絕的火苗,還在死氣中極其頑強地、微弱地搏動著。

“哼。”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從李天賜鼻腔擠出。他收回神念,死寂的目光在胡龍象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那眼底一絲微不可察的探究漣漪最終徹底平複,化為絕對的冰冷掌控。

他的目光移開,落在石窟另一側。

那裡,蜷縮著最後那個吞下偽丹的抽搐修士。他歪倒在地,身體依舊在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口角流出的涎水混合著暗紅的血絲,在汙穢的地麵上積了一小灘。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佈滿了細密的龜裂紋,如同乾旱多年瀕臨崩裂的河床。然而,他胸腔還在起伏,雖然微弱,但確實活著。

李天賜枯瘦的手指淩空一抓,一股無形的力量便將那抽搐修士如同提線木偶般拎了起來,軟軟地懸在半空。

“帶他去‘淨身房’,灌‘化毒散’,洗淨了送去外門雜役處。”李天賜的聲音毫無波瀾,如同在陳述一件物品的去向,“告訴管事,此子命硬,尚堪一用,安排些灑掃、搬運、試丹時端藥盤之類的粗活。”

門外守衛應了一聲,上前接過那如同爛泥般懸著的修士,拖了出去。那修士渾濁的眼珠茫然地轉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嗬嗬”聲,很快消失在棧道的陰影裡。對他而言,地獄的油鍋暫時換成了溫水,雖依舊煎熬,卻已算是“造化”。

石窟內,隻剩下李天賜和角落陰影裡的胡龍象。

李天賜的目光重新落回胡龍象身上,那冰冷如同萬載玄冰:“胡八七。”

胡龍象的“殘骸”似乎被這聲音刺激得微微一顫,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更加艱難微弱。

“算你命硬,熬過了這一關。”李天賜的聲音平板無波,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彆的什麼,“念你試丹有功,特賞靈石百塊,《血煞功》前三層玉簡一枚。”

他枯瘦的手掌一翻,一個沉甸甸的灰色粗布靈石袋和一枚通體暗紅、邊緣磨損、散發著淡淡血腥氣的玉簡憑空出現,如同丟棄垃圾般,“啪嗒”兩聲落在胡龍象身前的汙穢地麵上。

“然,”李天賜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寒,“你體質特異,於丹道有大用。希師叔有令,你,不得脫離試丹峰。每日辰時,試丹台照舊,不得有誤。用好這些賞賜,加緊修煉。”

話音落,他不再看胡龍象一眼,彷彿多停留一瞬都是玷汙。紫袍微動,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石窟外的濃重毒瘴之中。

沉重的腳步聲徹底遠去。

石窟內,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隻有山風在洞口嗚咽。

許久。

角落那片濃重的陰影下,那具“殘骸”極其緩慢地動了。一隻佈滿深紫疤痕、指節僵硬變形的手,如同從墓穴中探出的鬼爪,艱難地從鬥篷的陰影下伸出。五指張開,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決絕,猛地抓住了落在汙穢地麵上的灰色靈石袋和那枚暗紅血腥的玉簡。

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潰爛的疤痕傳來。

胡龍象的手指死死摳進粗糙的靈石袋布料,指甲幾乎要嵌進去。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巨大兜帽的陰影滑落,露出小半張疤痕交錯、沾滿汙血毒痂的臉。嘴角,極其僵硬地向上扯動,牽動臉上乾涸的血痂,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那不是一個笑容。

更像深埋地底的毒花,在接觸到腐殖質的刹那,撕開偽裝,展露出猙獰致命的本相。冰冷,扭曲,帶著一種無聲的、浸透骨髓的嘲諷。

靈石?功法?

不過是吊在拉磨驢子眼前的乾草。

希思黎…血丹宗…將他視作一件特殊的、需要保養的工具。工具,自然要打磨得更鋒利些,才能承受更烈的火,去試更毒的丹。

他猛地低頭,佈滿血絲的死寂眼眸,死死盯住手中那枚暗紅如凝固汙血的《血煞功》玉簡。冇有絲毫猶豫,他將其緊緊貼在冰冷、佈滿硬痂的額頭上。

嗡。

一股暴虐、凶戾、帶著濃鬱血腥氣的意念洪流,蠻橫地衝入他的識海。

開篇便是森然古篆,字字如刀,透著一股屍山血海的煞氣:

“血煞之道,奪生靈精魄,煉己身凶煞。以自身精血為引,煉化煞氣、毒力為己用……”

文字粗糲霸道,充滿了赤裸裸的掠奪與毀滅。行功路線更是詭譎陰狠,專走偏鋒,強行刺激潛力,壓榨血肉精元,以戰養戰,以殺證道。修煉此法,需時刻沐浴在血氣與煞氣之中,稍有不慎,便是煞氣反噬,淪為隻知殺戮的瘋魔。

這絕非正途。是飲鴆止渴的魔功。

然而,胡龍象死寂的眼底,那點幽邃的墨芒卻驟然亮起。如同深潭底部被投入了燒紅的烙鐵。

煞氣?凶戾?

他體內流淌的,是比煞氣更陰毒、更霸道的蝕骨河魨之毒。他丹田蘊藏的,是吞噬萬毒的墨玉毒種。這《血煞功》的暴戾凶煞之氣,對旁人或許是穿腸毒藥,對他這具“先天毒體”而言,或許…或許正是淬鍊毒軀、磨礪毒種的另類資糧?

更重要的是——它快。它夠狠。它能在最短時間內,壓榨出這具殘破軀殼裡最後一絲潛力,強行衝擊境界壁壘。

冇有半分遲疑。胡龍象強忍著體內經脈如同被砂紙反覆打磨的劇痛,意念沉入丹田,強行催動那枚幽邃的墨玉毒種。

毒種表麵幽光流轉,一股冰冷沉凝的吸力悄然散開。

他抓起靈石袋,粗暴地撕開封口,幾十塊灰撲撲、散發著微弱土黃光澤的下品靈石嘩啦啦滾落出來,堆積在汙穢的枯草上。他抓起其中,佈滿深紫疤痕的手掌死死攥緊。

“煉。”

一聲沙啞低沉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血煞功》那暴虐的行功路線瞬間在體內運轉。一股蠻橫、凶戾的血色氣流,如同被強行喚醒的凶獸,從他緊握靈石的雙手中被瘋狂抽取,沿著《血煞功》開辟的、近乎自殘的經脈路徑,狂暴地衝入體內。

“呃啊——。”

劇痛。比偽丹反噬更直接、更暴烈的痛苦瞬間席捲全身。那血色氣流如同燒紅的鋼針,帶著強烈的侵蝕性,狠狠紮入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經脈。所過之處,血肉彷彿被撕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丹田深處,墨玉毒種猛地一震。幽光大盛。那冰冷沉凝的吸力瞬間暴漲。如同饕餮張開了巨口,吞噬那凶戾的血煞之氣,隨後反哺出一股精煉的能量洪流,將其狠狠壓向那練氣五層的無形壁壘。

轟。

胡龍象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眼前金星亂舞,耳中嗡鳴不絕。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瞬間沸騰、逆衝。皮膚表麵那些深紫色的疤痕驟然變得滾燙、凸起,顏色更深,如同有無數細小的毒蟲在皮下瘋狂蠕動。

痛。痛不欲生。

但就在這極致的痛苦中,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通暢”感,如同黑暗中的螢火,驟然閃現。

是偽逆靈丹帶來的“熔鍊”效果。

那縷被墨玉毒種吞噬的融靈草碎片,雖然微末,卻如同在蕪雜的靈根與淤塞的經脈泥潭中,硬生生燒熔、開辟出了一條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通道”。此刻,在《血煞功》狂暴血煞之力的衝擊和墨玉毒種冰冷霸道的引導下,這條細微的“通道”被瞬間拓寬、捶打。

狂暴的血煞靈力洪流,一部分被墨玉毒種吞噬轉化,化為滋養毒種的冰冷能量;另一部分,則沿著這條新開辟的“通道”,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山洪,以前所未有的凝聚姿態,狠狠撞在那練氣五層的無形壁壘之上。

哢嚓。

一聲隻有胡龍象自己能聽見的、彷彿琉璃碎裂的脆響,在靈魂深處炸開。

那堅如磐石的練氣五層壁壘,劇烈震顫,裂開了一道細微卻清晰的縫隙。

狂暴的血煞靈力如同找到了入口,瘋狂地湧入那道縫隙,撕扯、衝擊、擴大。氣海如同乾涸的池塘被注入了狂暴的洪流,瞬間充盈、鼓脹。一股遠比練氣四層強大、凝實、帶著冰冷凶戾氣息的力量感,如同甦醒的毒龍,在他四肢百骸中轟然奔騰。

煉氣五層。

成了。

胡龍象猛地睜開雙眼。瞳孔深處那點幽邃的墨芒暴漲,如同兩點燃燒的鬼火,在石窟的黑暗中亮得駭人。他全身肌肉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著,皮膚上深紫色的疤痕如同活了過來,瘋狂蠕動、凸起,顏色變得紫黑髮亮,隱隱有粘稠的暗紅色血珠從疤痕邊緣滲出。他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噴吐出帶著濃鬱血腥和硫磺味的灼熱氣息。

成功了。藉助偽逆靈丹熔鍊出的那一絲“通道”,藉助《血煞功》的狂暴外力,藉助墨玉毒種的引導吞噬,他硬生生衝破了四靈根加諸於身的又一道枷鎖。

他低頭,看著自己緊握靈石、佈滿深紫黑亮疤痕、不斷滲出血珠的手掌。五指緩緩收攏,感受著血肉深處那股新生的、冰冷而凶戾的力量。那力量如同淬毒的匕首,帶著《血煞功》的煞氣和墨玉毒種的陰寒,凝練、銳利。

他攤開另一隻手,掌心躺著那枚暗紅色的《血煞功》玉簡。

溶血穀深處,羅刹殿。

血丹宗太上長老,丹魁子,虯結如老樹的手臂隨意搭在熔岩暗紋石座上,赤紅虯髯無風自動。他熔岩般的瞳孔低垂,目光落在掌心一枚龍眼大小的丹丸上。

那丹丸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澤,表麵佈滿了細密扭曲、如同瀕死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丹體渾圓,卻毫無生機搏動之感,反而透著一股陰沉的死寂。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從中散發出來——濃烈到令人頭暈的草木異香,混雜著刺鼻的硫磺味、陰寒的屍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卻足以讓金丹修士都微微皺眉的陰穢霸道。

偽逆靈丹·最終定版。

丹魁子粗大的手指撚動著丹藥,感受著其中狂暴混亂卻又被強行壓製在某個微妙平衡點的藥力。他熔岩般的目光掃過下方垂手肅立的希思黎。

“思黎。”聲音洪亮如金鐵交擊,在大殿中迴盪,“此丹…藥性如何?”

希思黎紫袍微動,上前一步,深深一躬,聲音平板冰冷,帶著絕對的恭謹:“稟師尊。此丹以未成熟融靈草末梢嫩芽為君,輔以惑心草根、幻痛花、五十年份蝕心藤等替代臣佐使藥。經七爐試煉,以十三名練氣6至7層死囚試藥,最終確認其毒性烈度,已壓製至練氣七層修士理論承受極限。其熔鍊靈根之效,約為原丹方所載二至三成。”

他微微一頓,紫水晶般的眸子深處毫無波瀾:“服丹者,需承受臟腑撕裂、經脈刮擦、神魂灼痛、體表流膿之苦。然,練氣後期修士根基穩固,可保性命無虞。至於藥效…多服用幾次,量足夠那赤陽老兒的後輩,融煉靈根,撞開築基瓶頸前那絲微不足道的靈根阻礙了。”

丹魁子熔岩般的瞳孔盯著那枚青灰死寂的丹丸,鋼針般的赤紅虯髯抖動起來,發出一陣低沉懾人的笑聲:“桀桀桀…好。二成到三成?足夠了。那赤陽老兒的寶貝疙瘩,不過是個靠丹藥堆上去的繡花枕頭,二成藥效,剛好夠他消受。此丹甚妙。既全了禮數,堵了那老匹夫的嘴,又保全了我宗的寶物。思黎,此事你辦得妥當。”

他大手一揮:“楊火榮。”

下方侍立的一名築基修士立刻上前。此人麪皮白淨,三縷長鬚,身著赤紅丹袍,袖口繡著向下吞噬的猙獰丹爐,眼神銳利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傲氣與即將完成任務的輕鬆。

“弟子在。”

“持此丹,即刻啟程,送往正陽宮赤陽真人處。”丹魁子聲如洪鐘,“務必將此丹‘來之不易’、‘功效卓絕’、‘毒性可控’之意,細細說與那正陽宮聽。讓他們明白,我血丹宗,已儘力。”

“謹遵太上法旨。”楊火榮雙手恭敬地接過一個寒氣四溢的墨玉小瓶。

“師兄且慢,”希思黎道,“再告知此丹會導致體表流膿,極難好轉,但是進入築基期,應該會好轉。”

楊火榮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血丹宗的山門,坐落於天浪山脈深處一處險峻的隘口。兩座如同被巨斧劈開的暗紅色孤峰高聳入雲,陡峭如刀削,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現一種曆經風霜血火的沉鬱色澤。巨大的山門便嵌在兩峰之間的狹窄縫隙中,通體由不知名的暗沉金屬澆築而成,形如一頭匍匐的猙獰巨獸張開的獠牙大口。

門楣之上,“血丹”兩個大字以淋漓如血的硃砂寫成,筆畫虯結狂放,透著一股撲麵而來的凶戾煞氣。山門之前,是一小片相對平坦的黑色石坪,石坪邊緣便是深不見底、常年翻滾著灰綠色毒霧的萬丈深淵。

此刻,正值午時。濃重的毒瘴被熾烈的陽光稍稍驅散了些許,露出山門那冰冷猙獰的輪廓。四名身著暗紅皮甲、氣息精悍、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血丹宗弟子,如同四尊石雕,分列在山門兩側,警惕的目光掃視著下方蜿蜒崎嶇、隱冇在雲霧中的山道。

山風嗚嚥著穿過隘口,帶著刺骨的寒意和若有若無的腐臭。石坪之上,一片死寂。

突然,下方的雲霧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攪動,劇烈地翻滾起來。緊接著,幾道淩厲的破空之聲撕裂山風,如同熾白的閃電,瞬息間便從雲霧深處激射而至,穩穩地落在血丹宗山門前的黑色石坪之上。

遁光斂去,露出四道身影。

為首一人,身量高挑,一襲雲霞般流轉變幻的月白法衣,在正午熾烈的陽光下流淌著柔和卻堅韌的靈光,將主人襯得如同九天仙子謫落凡塵。然而,當陽光毫無遮擋地落在那張臉上時,所有看到的人,心頭都不由自主地猛地一抽。

那是一張本該傾國傾城的容顏。肌膚欺霜賽雪,眉如遠山含黛,瓊鼻挺翹,櫻唇不點而朱。可偏偏……在這張完美無瑕的臉上,卻如同被潑灑了最惡毒的詛咒,佈滿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暗紅色疙瘩。這些疙瘩有的腫脹如豆,表麵油亮,泛著不祥的紫紅光澤;有的已然破潰,滲出粘稠的黃白色膿液,順著光潔的下巴緩緩滴落,在月白的衣襟上留下刺目的汙痕;還有的如同深嵌皮下的毒瘤,邊緣發黑,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腥甜腐敗氣息。

膿瘡。流膿的毒瘡。如同最噁心的蛆蟲,密密麻麻地寄生在這張絕美的臉上,將一切美好都扭曲成了令人作嘔的恐怖。

正是正陽宮赤陽真人之後輩孫女,陽梅芷。

她身旁,左右各立著一名青年男子。左側一人身著玄青色勁裝,麵容冷峻如鐵鑄,揹負一柄古樸長劍,劍未出鞘,凜冽的劍意卻已割裂空氣,正是正陽宮執法堂新銳,趙寒鋒,築基初期修為。右側一人身著寶藍色錦袍,麵如冠玉,手持一柄玉骨摺扇,看似風流倜儻,但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卻閃爍著冰冷算計的光芒,乃是陽梅芷表兄,萬寶閣羊脂坊分閣少東家錢玉麟,修為亦是築基初期,另外一人,則是正陽宮青年才俊劉義,練氣期九層修為,長的眉清目秀,是陽梅芷的追隨者。

陽梅芷站在黑色石坪中央,熾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臉上,將那些流膿的毒瘡映照得纖毫畢現,膿液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油光。她身體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山風的寒冷,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憤怒、羞恥和刻骨的怨毒。那雙原本應該顧盼生輝的美眸,此刻赤紅如血,噴射出足以焚燬一切的怒火,死死釘在血丹宗那猙獰的山門之上,彷彿要將那冰冷的金屬燒穿。

“血丹宗——。”一聲淒厲尖銳、飽含無儘怨毒與瘋狂的尖叫,如同受傷雌獸的哀嚎,猛地從她喉嚨裡爆發出來,瞬間撕裂了山隘間的死寂。聲音在陡峭的山壁間反覆碰撞、迴盪,驚起了遠處深淵毒霧中幾聲怪異的嘶鳴。

“給本小姐滾出來。。”

“滾出來——。。”

山門兩側,四名守衛弟子臉色劇變。那撲麵而來的滔天怨氣與毫不掩飾的殺機,讓他們瞬間如臨大敵,全身肌肉繃緊,手已按在了腰間的法器之上。為首一名守衛隊長,煉氣九層修為,強壓下心頭的驚悸,踏前一步,厲聲喝道:

“何方狂徒,膽敢在血丹宗山門之前喧嘩放肆。速速報上名來。”

陽梅芷根本不屑看他一眼,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隻死死盯著那緊閉的、猙獰的山門。她身旁,那揹負長劍的冷峻青年趙寒鋒,一步踏出。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股山嶽傾軋般的沉重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石坪。

“正陽宮,趙寒鋒。”聲音冰冷,字字如鐵珠砸落石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攜赤陽真人法旨,問罪血丹宗。速開山門,喚主事之人出來回話。”

“正陽宮?”守衛隊長臉色瞬間煞白,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這三個字蘊含的分量,足以壓垮整個天浪山脈。他身後的三名守衛更是身體一顫,眼中露出無法掩飾的恐懼。血丹宗雖凶名赫赫,但在正陽宮這等龐然大物麵前,不過是盤踞一隅的毒蛇。

“原…原來是上宗貴使…失敬。失敬。”守衛隊長聲音都變了調,慌忙躬身行禮,額角冷汗涔涔而下,“請…請貴使稍待片刻。弟子…弟子這就通稟。”他手忙腳亂地從腰間取出一枚暗紅色的傳訊玉符,靈力瘋狂注入。

玉符紅光一閃,一道微弱的訊息瞬間射入山門深處。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山風嗚咽,吹拂著陽梅芷月白的衣袂和她臉上流淌的膿液。她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也渾然不覺。那雙赤紅的眸子死死盯著山門,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噴湧而出。

僅僅過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門內陰影處,一道高大的紫袍身影緩步而出。衣袍寬大,暗紫色澤深沉如凝固的毒血,袍袖和衣襟處用暗金絲線繡滿了密密麻麻、令人目眩的丹道符文與毒蟲異獸圖案。他麵如冠玉,完美得不似凡俗,皮膚是久不見天日的冷白,薄唇抿成一道毫無弧度的直線。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極深、極暗的紫羅蘭色,如同深埋地底億萬年的紫水晶,冰冷剔透,倒映著萬物終結的死寂。

正是血丹宗築基丹師,希思黎。

他身後,無聲無息地跟隨著八名氣息凝練、身著統一暗紅勁裝、眼神冷漠如冰的內門精英弟子,如同拱衛魔王的扈從。李天賜枯瘦的身影,也如同幽靈般侍立在一側,死寂的黑瞳掃過陽梅芷那張佈滿膿瘡的臉,毫無波瀾。

希思黎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冰錐,瞬間穿透空間的距離,落在了陽梅芷臉上。在那密密麻麻、流膿滲血的暗紅疙瘩上停留了一瞬。紫水晶般的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流光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隨即,那完美冰冷的臉上,緩緩漾開一絲極其淺淡、如同寒冰裂痕的弧度。

“正陽宮貴客遠道而來,有失遠迎。”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山風,帶著金石摩擦般的冰冷質感,每一個音節都敲在人的神魂上,激起陣陣寒意,“不知陽梅芷小姐親臨鄙宗山門,如此……盛怒,所為何事?”

“希。思。黎。”陽梅芷如同被這冰冷的問候徹底點燃,所有壓抑的怨毒、憤怒、羞恥轟然爆發。她猛地向前一步,手指顫抖地指著自己那張佈滿膿瘡、在陽光下慘不忍睹的臉,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和恨意而扭曲變調:

“看看。看看你們血丹宗乾的好事。看看你們煉的什麼狗屁‘逆靈丹”

“我祖父信了你們的鬼話。讓我服下那枚鬼丹。結果呢?。結果我的靈根有冇有熔鍊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的臉。我的臉毀了。。”

她歇斯底裡地尖叫著,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膿液滾滾而下,在月白衣襟上洇開大片汙濁的痕跡,更顯淒厲可怖。

“什麼逆天改命。全是騙局。是你們血丹宗的毒計。是你們這些邪魔外道故意害我。今天不給我正陽宮一個交代,不把你這煉毒的魔頭碎屍萬段,我陽梅芷誓不為人。。”

怨毒的尖嘯在山隘間瘋狂迴盪,如同厲鬼的哭嚎。她身旁的趙寒鋒與錢玉麟臉色鐵青,周身靈力隱而不發,冰冷的殺機牢牢鎖定著希思黎。

麵對這滔天的指責與怨毒,希思黎臉上的冰冷笑意卻絲毫未減。他甚至微微歪了歪頭,紫水晶般的眸子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探究,仔細地“欣賞”著陽梅芷臉上那些流膿的毒瘡,彷彿在鑒賞一件失敗的藝術品。

“哦?”他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如同毒蛇吐信,“陽小姐此言差矣。令祖所求之‘逆靈丹’,其主材融靈草,乃至陰至穢之絕毒奇珍。熔鍊靈根,乃逆天而行,奪造化之功。此等逆天之物,煉製過程凶險萬分,丹成之後,藥力霸絕,豈能無一絲異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陽梅芷臉上那些流膿的疙瘩,聲音平緩卻字字如刀:“依在下觀之,陽小姐臉上此等……‘異象’,色澤暗紅,膿液微黃,氣息駁雜卻無深入骨髓之陰損,分明是丹毒未能儘除,滯留皮相肌理所致。此乃藥力衝突、排異之常情,雖損及容顏,卻恰恰證明丹毒未入髓海,未傷及小姐性命根本與道基。此等皮相之損,待藥力徹底化開,輔以血丹宗秘法,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恢複如初。何來‘毒計害人’之說?”

他的話語條理分明,冰冷無情,將毀容輕描淡寫地說成“皮相之損”、“排異常情”,甚至隱隱暗示這是藥效發揮的“證明”,是正陽宮自己調理不當。

“你……你放屁。”陽梅芷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暈厥過去。臉上膿瘡傳來的麻癢刺痛和那深入骨髓的羞憤,讓她理智徹底崩斷,“巧言令色。推卸責任。我祖父定要你血丹宗付出代價。趙師兄。錢表哥。給我拿下這魔頭。”

趙寒鋒眼中寒光爆射。背上的古樸長劍發出一聲清越龍吟,瞬間躍入他掌中。劍身古樸無華,卻透出一股斬斷一切的凜冽劍意,牢牢鎖定希思黎。錢玉麟手中玉骨摺扇“唰”地展開,扇麵上流光溢彩,隱現符文,一股陰柔詭譎的束縛之力悄然瀰漫開來。

希思黎身後的八名內門精英弟子瞬間踏前一步,氣息連成一片,暗紅色的煞氣升騰而起,如同八頭蓄勢待發的凶獸。李天賜枯瘦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退後半步,死寂的黑瞳掃過對方,如同在看即將被投入丹爐的藥渣。山門前的空氣瞬間凝固,劍拔弩張,狂暴的靈力與冰冷的殺機激烈碰撞,發出低沉的嗡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山門深處,那片氤氳流轉的奇異彩霧猛地向兩側分開。

一股遠比希思黎強大、沉重如淵海、熾熱如地心熔岩的恐怖靈壓,如同甦醒的太古凶獸,轟然降臨。

一個高大魁梧如山嶽的身影,裹著一件寬大無袖的暗金色皮褂,裸露著青黑色、流淌著金屬光澤的虯結臂膀,赤紅的鋼針虯髯無風自動,如同踏著熔岩,一步步從山門內走出。

每一步落下,石坪都彷彿下沉一分。

血丹宗太上長老,金丹修士——丹魁子。

他那熔岩般的瞳孔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陽梅芷那張佈滿膿瘡、怨毒扭曲的臉上,洪鐘般的聲音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正陽宮的小丫頭。好大的火氣。在我血丹宗山門前喊打喊殺,真當我丹魁子是泥捏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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