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書劄卷二十三
複郭意城同治二年十月二十日
此間近事,較為順利。古隆賢投誠,獻出石埭、太平、旌德三城,寧國、高淳、建平、溧水次第歸誠,收複四縣。東壩則半降半剿,奪下此一要隘,幾乎有破竹之勢。隻是拓地太廣,守兵太單,賊首之被誅戮者太少,難免更有其他變故。各路軍事得手,則群賊冒死衝突,不外皖南、江西一路。現飭令池州、青陽、石埭、太平、涇縣、旌德六城一一佈置防守,而令江忠義、席寶田兩軍回駐江西之石門、洋塘,以保全饒州、景德鎮,未知果有裨益否。
米鹽互市一案,奉旨交王大臣、戶部核議,而寄諭中對於黃冕詰責甚為嚴厲。原擬附片稿以京卿保奏他,而仍留二品頂戴,鄙人因左宗棠三品卿之奏未奉批準旨意,將一切刪去,謹請暫留原銜。著墨不多,不料亦乾譴責。台諫直言之際,彈劾生風,彼一是非,此一是非,或者彈章剛入,適逢其會吧!其與湖北方麵極為融洽之說,似難深為依恃。
頃得嚴樹森、沈葆楨二君覆信,今年決不解運米石。大約解運本色米者僅有湖南十萬石。國藩與毛鴻賓、黃冕不能不勉力為之,以求有益於天津,無損於湖南。米石僅靠招商,斷不可靠,應努力講求官方碾米官方解運之法。望閣下竭力經營,隨時告知。
江西鹽務章程久經刊刻,茲寄一本奉覽。湖北章程、安徽章程即日刊成另寄。舍弟招募兵勇太多,鄙人深以為慮。他銳意合圍金陵,也頗有愚公移山之苦衷,屢次規誡責備,告誡其智慧小而謀圖大業,而也未嘗不體諒其樸拙誠心。
任星元即日回鄉。聞廣東軍務已竣,請飛速與令兄郭嵩燾商量,若無需任星元鎮守度嶺,則不必另募水勇了。
與王子蕃同治二年十月二十日
國藩從軍十載,艱難危困之時固然多,而歡適順利之事也時常有,大約吉凶間雜出現,憂樂交加演奏。自從前年克複安慶,池州、寧國、蕪湖、東西梁山均為我所有。滿以為從此長履坦途,不再有危機,不意去年秋天疾疫繁興,死亡萬計,而群賊援救金陵,異常凶悍,其危險乃為往年所未見。今夏秋之間,纔始重新踏上太平之境,波恬浪靜。頃聞金陵將次合圍,群醜投誠,連收七縣,又處極順之時,不知更有其他變故否。
賤眷自京城回籍,已過十年,本月接至安徽官署。大兒子年已二十五歲,尚未入京考取廕生,二兒子去年考中秀才。諸多關念記掛之事,順告一二。
複沈中丞同治二年十月二十一日
席寶田來此晤談兩次,似是近日各統領中出色之材,可為喜慰。話及韓進春參將,他並無貶詞,並說其操守極為廉潔,打仗也肯衝鋒。前次惠函言蔡芥舟誤聽浮言,說劉典、席寶田憤恨韓進春軍餉充足,不往救援,真是毫無風影之言了。席寶田已算深識大體,何況劉典之賢呢!景德鎮、浮梁一路有段起、劉勝祥及張嶽齡之師,石門、洋塘一路有江忠義、席寶田之師,江西門戶之防,所缺者唯有建德下隅阪一路。江忠義、席寶田之力稍可橫出攔截,弟又分守徽州、池州七城,大致已算周密,不似去年之疏漏。然而江西之患,究其根本在北麵而不在南麵,若南贛目前無警報,韓進春軍可否暫留中路撫州一帶?可南可北,可援廣信可援饒州,伏候卓裁。
前派人密查江西商情,據雲省河以上設卡太密,商民怨聲歎息,擬派朱紫卿赴各處一查,再行分彆裁撤。朱紫卿去歲來時,惠函稱其為佳士,與方宗誠並稱,連日與之暢敘,確實是佳士。
致沈中丞同治二年十一月初四日
頃接程學啟總兵之信,蘇州省城於十月二十五日克複,偽納王等人殺偽慕王以降,自然足以欣慰。隻是偽忠王由東麵竄出,將到金陵挾持偽天王一同逃竄,這是降人所供。弟思洪逆與忠酋大股出竄,除卻皖南、江西彆無他路。特此飛速商議,務懇閣下檄調韓進春軍回顧景德鎮、饒州等處。前函請留該軍暫駐撫州,不知已允準實行否?江西提督江忠義赴南昌養病,斷難速愈,唯席寶田、韓進春同堵一路,段起、劉勝祥同堵一路,庶幾足以自固藩籬。張運蘭所部六千人尚駐郴州,如南贛有警報,弟當函商毛鴻賓、惲世臨兩巡撫,令張運蘭由桂東上遊來援。可否?伏候卓裁。
複左製軍同治二年十一月初七日
近日各路訊息俱好。蘇州、杭州、金陵三處同時吃緊,蘇州先克,也是意中事。所謂引繩而絕之,其斷絕之處必有定處。隻是淮上局勢大為好轉,殊為可喜。自十月後,各圩紛紛反叛苗沛霖歸順官軍。僧格林沁親王至蒙城,用炸炮連破數壘,二十六日得以解此重圍。安徽巡撫唐訓方也於二十六日攻破蚌埠,苗黨張士端獻懷遠城以降。頃聞苗逆業已就擒,雖未知其確切與否,總之是無能為力了。
蘇州城克複,聞偽忠王之計,將赴金陵挾持洪逆以上竄,除卻皖南、江西,更無他路。弟令朱品隆、喻吉三、易開俊、劉鬆山等分守貼近江西之七城,而以江忠義、席寶田紮駐石門、洋塘,較之去年夏天,佈置稍密。然而江西、安徽交界之處,尚缺少大股遊擊之師。尊處克複杭州後,可否令劉典回顧景德鎮、婺源?伏希卓裁,預先籌度。
李鴻章與尊處意見不合,此間竟無所聞。郭嵩燾由海道入廣東,並未過安徽。弟派太湖水師十營助攻蘇州、上海,而調淮揚水師六營由上海赴淮河以援李續宜之急,函牘往返十次,李鴻章竟不遣一營入淮河,鄙衷不無介意,因蘇州兵事正緊,未與他深論。
複吳竹如侍郎同治二年十一月初九日
承蒙另函示及與江西沈葆楨巡撫相處之事,規勸懇摯,感激實深。弟與沈葆楨中丞本無嫌隙,隻是漕折、洋稅之事曾經入奏,略有參差。
弟於鹹豐十一年、同治元年奏撥江西漕折每月五萬兩,是毓科中丞經手之事。同治二年又奏撥每月四萬兩,奉旨批準。其後,沈巡撫奏請將此項漕折全歸江西,未經函商敝處,未免稍存意見。弟恐由此生隙,因此致函婉商,請其酌分一二萬與敝處,又谘商一次,沈葆楨皆未允許,弟也就不再索求,不再奏請了。
至於九江關之洋稅,弟於六月奏請每月撥三萬兩,奉旨批準。沈葆楨旋即奏請將此項先儘江忠義、席寶田兩軍,奉旨江忠義、席寶田與敝處酌撥分用。八月間,九江道蔡錦青將三萬兩解送江忠義、席寶田,以一萬五千兩解送敝處,沈葆楨責怪蔡錦青不應擅自專斷,嚴批斥責蔡錦青,一麵谘詢敝處,一麵告病開缺。弟恐複谘語氣稍強硬,或致決裂,因此不用公牘回覆,而手作密函回覆,一麵表明弟與蔡錦青並無私托,一麵諄致挽留之憂。九月間又致函挽留。沈葆楨接弟兩次留函,適逢奉到準假四月之溫旨,於是不等假滿,於十月初三日銷假視事。
國藩德薄能鮮,兄弟皆忝竊高位,謬掌兵權,自問無一善一長堪稱此任,故兢兢業業,不敢稍涉倨傲。茲將去年十月致沈葆楨商撥漕折一函及本年八月慰留沈巡撫密函,抄呈台覽,並非欲急於剖白辯解,特使故人知我言辭語氣之間不敢忘卻謙遜謹慎之風罷了。其他與沈巡撫來往函牘及與各省交際文書,大率與此相類。是否有當?尚祈常賜規諫之言,匡正我之不足,至禱,至禱!
與程尚齋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但凡辦理一事,必有許多艱難波折,比如鹽務緝私尚未動手,而建昌已有毆斃委員之案,將來棘手之處恐怕還不少。吾輩總應以誠心去求取,以虛心去處理。心誠則誌意專一而氣勢充足,千磨百折而不改其常態,終有順理成章之一日;心虛則不激動意氣,不挾帶私見,終可為大家共同諒解。閣下秉性質樸平和,自然可以虛心從容周旋,以求其事得當。更望於“誠心”二字加以磨鍊,則無有窒礙不通了。辦鹽務究竟易於辦厘金政務,然而厘務也不外虛心、誠心二法。國藩自問頗有愛民之心,而江西厘務近於虐民之行,則是卡員虛心、誠心二者皆虧缺罷了。之所以欲閣下常常寫信,實在是關切思念很深。
複沈中丞同治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李複猷股匪,頃得湖南來信,已赴張運蘭處投誠。將李複猷解送至廣東省,似此江西南境或可暫獲安寧,而北境則擔憂正長,所幸賊勢已衰,不似往年的剽悍迅疾。韓進春軍於明年正月後再由撫州調回饒州、景德鎮,應當不遲。
江忠義逝世,深堪痛悼。弟以尊處必先行上奏朝廷,故至今未為他陳奏,望將奏疏稿抄谘敝處。其族兄江達川將赴四川,也想先睹為快。其部下道員陳鳴誌,最為江忠義所稱許,但資曆威望尚淺,不足以統轄各位提督、總兵。江忠義病重時,江達川曾與他商議替代之人,據稱隻有其堂兄江忠朝為人較為穩重乾練,眾望所歸。十月間曾馳函催促他來安徽,如果肯來,臘月可到,此外無人可承其空缺,這是江達川之論。弟與楚軍同事之日極少,左宗棠總督與江忠源兄弟及劉長佑、江忠義諸君子交往較久,情誼更為深厚,如江忠朝不肯從軍,尚當致函商請於左總督選擇一位賢能將領暫為統領料理。眼下軍隊無統帥,必然不得力。韓進春軍北行以後,尚乞閣下於韓進春、段起、劉勝祥、張嶽齡中酌派一人至石門一帶,與席寶田軍形成犄角之勢。席寶田識見才力過人,聞其麾下無一良將,也足憂慮。
厘務屢釀巨案,自是辦理不善。當囑金安清、黃冕二人蠲除煩瑣苛刻,崇尚寬大。仍求閣下體察訪詢情形,時常加以訓導啟迪,使得免於大過錯,是所至禱!
複李少荃中丞同治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前接十月二十二日賜書,隨即得克復甦州、無錫各捷報,頃又讀初五日籌畫大略一片,仰見閣下謀劃深遠,氣吞強敵而智邁群倫,欽佩欣慰何極。戈登之事僅見於寄諭中,不得其詳,近來是否已化其梟悍,稍就馴順困擾?
此間近事,自苗沛霖授首,蒙城解圍,淮甸一帶大致肅清。隻是苗黨巨酋如張士端、朱萬隆、李萬春、苗景開等均未就戮,而僧格林沁親王部將宋慶等人氣焰殊甚,殺李世忠部下提督、總兵朱元興等數人,反以李部下爭奪功勞爭鬥入奏,蔣凝學、毛有銘進攻正陽關,宋慶也以爭功怪罪他們。而副都統富明阿與李續宜結怨甚深,僧格林沁親王也為之所動。必須將這幾樁事端調停解釋,而後將苗黨、撚軍頭目選擇罪大惡極者誅殺,淮上纔有安定之日。
南岸自進圍紫金山後,金陵接濟已斷。李秀成於十一日入城,苦勸洪逆棄城同逃,洪逆不從。大約猛撲數次之後,李秀成則竄流江西、湖北,洪逆則死守不去,未知何年始得徹底了結。
皖南毗連江西省之處,已派兵分守八城。江西北境如石門、洋塘、景德鎮,守兵也頗不少,隻是江忠義於十一月初四日逝世,劉典丁憂回籍,段起因疾請假,韓進春尚戍守贛南,饒州、景德鎮江忠義重地缺乏一位可依賴的統兵大將。萬一李秀成、李世賢、楊輔清、黃文金諸酋分途上犯,殊為可慮。
李續宜也於十月二十八日仙逝,忠誠廉潔,家無多餘財物,實堪痛惋。黃翼升已報二十!浙江錢廷薰君來此,攜去一函,曾賀宮銜、黃馬褂之喜,不知何日可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