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李希庵中丞同治二年二月十二日
國藩於初五日到達金陵查閱,一切還算穩固。寧國府城附近以及西河、灣沚、小淮窯的賊軍,已全部肅清。自從去年秋天各軍大病之後,風波奇險,最終能轉危為安,實在是天幸。
眼下北岸吃緊,李世忠在浦口、九洑洲的各營被賊軍攻陷,賊軍向上竄擾巢縣、含山等地。毛竹丹兵力單薄,已經調元中、瑞左兩營去增援他。剛纔又調劉連捷三營去相助。如果蕭、毛與合山、舒城、無為、廬江等地有幸保全萬全,則恐怕賊軍會直趨桐城,向上進犯湖北境內。務請你迅速出山,從湖北、安徽交界處入手,攻克巢縣、含山,直下浦口、九洑洲,隨即南渡長江,主持會剿金陵的全域性,這也如同鹹豐七年時你從上巴河入手,攻複蘄州、蘄水、廣濟,直下小池口,最終促成九江合圍的局麵一樣。
複左中丞同治二年二月十四日
在金陵行次接到你的來信,恭敬地得知永康、武義、義烏、東陽收複,諸暨也已攻克。蔣軍進兵規取紹興,你的大旗已駐在蘭溪,軍勢百倍,極為欣慰祝賀。
我先前商議圖謀湖州的說法,也頗知機勢不怎麼便利,卻不知那裡貧瘠險阻到如此地步。從賊軍中逃出來的浙江人言說,忠逆全力守紹興,認為有紹興然後才能保有杭州。料想我軍抵達紹興,必定會有幾次惡戰。隻是賊軍中文報傳遞最慢,忠逆本人正在蘇州,一麵圖謀攻打常熟,一麵圖謀竄犯江北。或許還無暇派精銳部隊預先守衛紹興府城,那樣蔣軍就省力多了。
我於二十八日自安慶起行,初六日抵達金陵軍營。北渡的賊軍,於初二日攻破李世忠在九洑洲的各營,初三日攻破浦口一城,眼下正在圍攻江浦。李世忠因為捆鹽之事與苗沛霖部眾尋仇,親自前往五河縣私鬥正酣,他的兒子李顯爵等人頻繁送信到我弟弟處求援。雨花台兵力單薄,本來就不能派出大隊人馬北上援救,而李部又萬萬難以共事,隻得坐視二浦、來安、六合等地失守。李部傾覆不足為惜,隻是大局從此更難收拾了。幸而鮑軍於初一日大破圍攻老營的賊軍,乘勝將西河、小淮窯、高嶺、梅嶺、楊柳鋪、灣沚等處的賊巢一律掃除。而金柱關各營也在初二三等日頻繁獲勝,並據稱偽侍王於初一日溺斃,從此寧國、蕪湖局勢穩固。
自從去年秋天以來,奇險接連出現,到這時纔開始慶幸獲得更生,真是天幸。現已發檄文令春霆進攻新河莊、水陽鎮、金寶圩,一氣追到東壩,必須攻克該處,而後寧國的藩籬可以鞏固,金陵的後路才能無憂。承蒙你盛情,打算讓劉、王會合新軍,由徽州打到寧國。眼下寧國之事已經穩定,你那裡若有餘力,乞求留下用以援剿歙縣以南及江西的北境,益處就很大了。我這裡餉項短缺比貴處更厲害,每每與同僚友人說,假使潤帥處於鄙人的位置,決不至於此。希庵、味根同走皖北一路,實在不知能否配合默契。但北岸地域廣闊賊軍眾多,非此兩軍不足以擔當。我所憂慮的,不在於楚軍內部的小小嫌隙,而在於苗沛霖、李世忠的大患。
複李少荃中丞同治二年二月十七日
在蕪湖舟次接到你正月二十三日的來信,敬悉一切。我小弟弟蒙你上疏褒揚,全部得到皇上允準。聖朝表彰忠烈的典禮,良友推及愛護的感情,感傷悲痛至極!
此間軍事與我行程的大略情形,已寫在二月十二日在金陵拜發的奏疏中,已經抄錄谘送你的案前。浙東已一律肅清,敗退的賊軍大約分兩路,一路由皖南企圖竄入江西,一路由金陵企圖進犯江北。皖南自從鮑軍屢勝之後,寧國郡大體安穩。隻是花旗、浙東等股賊軍蔓延於歙縣、績溪,古隆賢、賴文鴻、劉官芳等股賊軍蔓延於旌德、太平,而偽侍王擾犯金柱關,苦戰不休,黃老虎自西河敗後,似乎也合併到這邊了。金柱關日內正因此吃緊,若能擊退侍逆、輔逆兩個頭目,那麼蕪湖、金柱關可以稍安。擊退古隆賢、賴文鴻、花旗諸頭目,那麼徽州、池州可以稍安,而江西也受其福。兵力單薄賊軍眾多,我私下擔心難以如人所願。
李世忠在西壩強捆軍民之鹽,苗沛霖黨羽率領各幫鹽船闖關逃離。李世忠親自赴高良澗尋仇私鬥,而金陵各股賊軍就在此時攻陷九洑洲、浦口各營,現在仍猛攻江浦、橋林。大約二浦、天長、六合都不能保全,而李甘於私忿,還留在五河未歸。最近因為代奏為勝保贖罪一道奏疏,奉旨將李世忠革職留任,將來不知會作何變化。上遊的安徽、湖北,下遊的淮安、揚州,都要承受其弊害。世道變遷如同水流,浩蕩冇有止境,真令人不勝慨歎!
柘皋需要駐紮重兵,商議得很成熟了。蔣之純八營部署為:四營守潁州,一營守霍邱,二營守舒城,一營守三河,諸將都是庸才,所以姑且采用防守的態勢,以等待希庵到來,並非屯兵運漕以自我侷限,拋棄柘皋而不加防守。閣下誌在四方,眼界高遠,看我這樣收斂旨意、思考卑微,誠然太過侷促,然而授予將領重任,也須衡量其人略能勝任而後再授予,我私下願與你互相規勸、參互印證。
複郭雲仙同治二年二月十七日
樹字五營自從聽說常熟、福山的戰事後,就決定派遣他們東下,剛纔聽說輪船接應的不多,僅樹字營得以成行,其餘還滯留在無為,不知何日可以全數趕赴上海。又有半月未得到常熟、昭文的訊息,很是掛念。浙江戰事順利異常,估計杭州也可得手。忠逆頭目自從去年率三十萬眾援救金陵,分兵竄犯皖北,氣焰十分囂張。如今蘇州、浙江的賊軍黨羽屢敗,縱使在皖北得以一逞,對於該逆賊來說已是得不償失了。
承蒙惠贈黃氏刻本《輿地廣記》,寶貴無比。國藩曾認為乾嘉年間那些好事的君子們刊刻古書,其精雅實在超越了宋、元善本。就我所見,如黃蕘圃、盧抱經、孔巽軒、孫淵如、畢秋帆、阮伯元、胡果泉、朱竹君、秦恩複忘其號,江都人,刻《法言》等書、汪孟慈、吳山尊諸家所刻的書籍,每次把玩,都使人肅穆而意趣深遠。閣下如果遇到諸家初印本,希望能以重價購買寄來,言明不打折扣。另外《皇清經解》中的各種,若能得到其單行本,也求代為購買頻頻寄來。我年老而竊居高位,智慮短淺事務繁多,雖亡羊補牢,卻如買櫝還珠,隻能自我嘲笑罷了。
江西藩司委任孫小山長紱接署牙厘局,已經疲乏到極點,不知此後又會怎樣。順問檯安。
複左中丞同治二年二月二十五日
紹興克複,浙東八郡一律肅清。閣下在糜爛之後接手事務,如同大海遭遇巨颶,船槳傾折摧壞,一旦陰雲散開,稍見岸邊,遠近無論智愚,誰不歡欣慰藉?鄙人則仍在風濤顛簸之中。從九洑洲北渡的賊軍,攻破了李世忠在洲上的各座營壘以及江浦、浦口各城、新河口、橋林各關隘,而李世忠正逍遙在五河,與苗沛霖黨羽及各軍鹽船酣於私鬥,流連不歸。
忠逆的蹤跡,少荃來信說他調集群賊救援杭州,而該逆自己留在蘇州,蕭為則慶衍,駐守運漕則報告說其實已渡江,於二十三日進入巢縣城。我弟弟處偵探也說該逆因為蘇、浙多地冇有耕種,無法獲得糧食,想仍舊獲取南岸宣城、太平的米糧,北岸廬州、和州的米糧,恢複往年的局麵,所以忠逆大舉北竄,侍逆苦攻金柱關,都是偽天王的命令。
我自金陵西返,遍閱沿江各城關隘,北岸則堅守西梁山、裕溪口、運漕、石澗埠、三河以及無為、廬州、舒城、合肥四城,等待希庵、味根到的那天,再以兩支兵力虛張聲勢牽製巢縣賊軍,而以主力實攻銅城閘,如果忠逆果真還未渡江,北岸局勢應當可以支援。南岸則堅守金柱關、東梁山、蕪湖、灣沚、西河以及宣城、涇縣、南陵、青陽等城。屢次得到賊軍文書及擒獲活口,都說偽侍逆發誓要攻下金柱關、蕪湖,誓不罷休。十!
至於徽州、寧國與江西、浙江交錯,群賊往來縱橫,實在是鄙人與閣下共同的禍患。務求你運籌謀劃,製定一項長遠策略,使三省合力遵守,不追求速效,隻求最終足以使其疲憊消亡而已。希望你不吝賜教督導。
複沈中丞同治二年二月二十五日
我於十六日從金陵轉舵回返,周曆兩岸各城關隘,地域廣大兵力單薄,處處不敷分佈。本擬在江北堅守四城五隘,以等待希庵、味根兩軍到來;江南堅守五城宣城、蕪湖、涇縣、南陵、青陽與四處關隘,以抵禦侍逆、輔逆、堵逆、孝逆諸頭目的竄犯,這笨拙的謀略已詳述於此前給你的回信中。不料僧格林沁親王近來又改變計劃,意欲迅速剿滅苗沛霖黨羽,壽州、正陽關、臨淮一帶又添了一層波瀾。而朱鎮呈報堵逆、孝逆各頭目已聚集青陽,將由東流、建德進犯江西,不得已發檄文調春霆回軍,以截擊此股賊軍。若能在青陽、石埭境內將其驅逐回東邊,那就是最大的幸運了。乞請你飭令諸將加強湖口、景德鎮的防備,以鞏固江西的邊疆。四川米糧大約五月可以運到,能得三四萬石,則兵食略可接濟了。
與吳桐雲同治二年二月二十八日
得知僧格林沁親王想迅速圖謀剿滅苗沛霖黨羽。這本是堂堂正正的辦法,毫無疑義。隻是嫌去年秋天安撫苗沛霖之時,言語太甜,情意太濃,使得該練黨得以有藉口。又可惜楚軍全力注重江濱一帶,堵剿北渡的賊軍,此前既已撤除壽州、正陽關的防務,眼下又不能派兵與僧王軍隊形成犄角之勢共同除滅苗沛霖,恐怕勝之不武,不勝則為笑柄。然而在僧王聲威全盛之際,張落刑、孫臭兒、薑台淩等逆賊依次被剿滅斬首,或許苗沛霖部眾聞風喪膽,徒眾瓦解,那麼苗沛霖即使想獨力反叛,也做不到了。事機的順利與挫折相互依存轉化,本難從一個方麵論斷。
至於臨淮的米糧,苗沛霖黨羽未必竟敢阻截。苗沛霖不過是鼠輩罷了,晝伏夜動,進退畏縮,去年畏懼楚軍如虎,後來因為僧王軍營有可乘之隙,就諂媚僧王而抗拒楚軍。如今既已失去僧王的歡心,又再去阻截楚軍的糧道,公然與兩大勢力為敵,苗沛霖縱使有此想法,他的黨羽也未必肯聽從。如果臨淮糧道斷絕,敝處必定派兵從六安水陸並進向下攻擊,援助僧王的聲援,打通臨淮的運輸通道,或許也不難得手。心中所慮千頭萬緒,匆匆不能儘述。